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林默准时推开了“老地方咖啡馆”的门。
这家店开在市局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木质的桌椅被磨得发亮,墙上的菜单还是手写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见到林默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默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刚好能看到市局的大门。他点了杯美式,一边喝着一边等。
苏青比他想象中来得早。九点差五分,她就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林默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些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你要喝什么?”林默问。
“拿铁,不加糖。”苏青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帝豪大厦现场的勘查报告副本。我连夜复印了一份,原件已经归档了。”
林默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谢了。”
“先别急着谢我。”苏青盯着他,“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如果死亡时间真的有问题,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但问题是——你有什么证据?”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苏青面前。照片上是那杯冰咖啡的特写,杯壁外侧的水珠清晰可见。
“这张照片是昨晚七点拍的。”林默说,“距离法医认定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如果死者真的是下午三点死亡的,这杯咖啡在常温下放置四个小时后,杯壁上的冷凝水早就蒸发干净了。但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水珠:“这些水珠还在,说明杯子内部的温度仍然低于室温。换句话说,有人在三点之后往杯子里加了冰块。”
苏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
“你说。”
“如果凶手真的在三点之后往杯子里加了冰块,那他必须进入现场。但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赵德功住的顶层复式,只有一部电梯能到达,电梯里的监控记录显示,当天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没有任何人乘坐电梯到过顶层。”
“所以凶手是从楼梯上来的?”
“帝豪大厦的消防通道在另一侧,但楼道里也有监控。”苏青摇了摇头,“我查过了,同样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
林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苏青继续说道,“赵德功家的门锁是指纹锁,只有他和赵鹏飞的指纹能打开。现场没有撬锁的痕迹,门窗也都是完好无损的。如果凶手真的是在三点之后进入现场的,那他是怎么进去的?”
“赵鹏飞的指纹能不能复制?”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难度很大。而且就算复制了指纹,也需要知道密码才能解除报警系统。”苏青顿了顿,“除非——是赵德功自己开的门。”
林默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市局大楼上:“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凶手是赵德功认识的人,而且是关系很近的那种,近到赵德功愿意在案发当天请他到家里来。”
“第二种呢?”
“第二种,凶手根本就不是从门进来的。”林默转过头看着她,“赵德功住在顶层,楼上就是天台。如果有人从天台下来,通过阳台进入客厅,那所有的监控都拍不到。”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帝豪大厦总共有三十六层,赵德功住在顶层。从地面到天台的垂直高度超过一百米,除非是专业的攀岩运动员,否则不可能徒手爬上去。而且天台的门是锁着的,物业说那把锁至少有半年没人打开过了。”
“那把锁是什么型号的?”
“普通的挂锁。”苏青回答,“但物业经理说钥匙只有一把,在他手里,从来没有外借过。”
林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拆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勘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报告写得很详细,包括现场的血迹分布、指纹采集、足迹分析等等。林默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那是关于赵德功伤口的描述:“创口位于胸骨左侧第四肋间,宽度约三厘米,深度约八厘米,创缘整齐,符合单刃锐器刺入的特征。创道方向为水平略向上倾斜,推测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五之间。”
“这个伤口有什么特别的吗?”苏青问。
“你看这里。”林默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创口周围未见明显防御性损伤’。也就是说,赵德功在被刺的时候,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
“这说明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
“不止。”林默抬起头,“这说明他很可能认识凶手,而且对凶手完全没有戒心。一个正常人在面对陌生人的攻击时,本能反应是用手去挡或者躲闪。但赵德功没有,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移动过。”
苏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他的亲人或者朋友?”
“至少是他非常信任的人。”林默合上报告,“赵鹏飞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他依然有嫌疑。因为他完全可以雇凶杀人,或者利用某种定时装置来完成谋杀。”
“定时装置?”苏青摇了摇头,“用刀杀人怎么定时?又不是开枪。”
“不一定需要用刀。”林默说,“如果凶手事先把刀固定在某处,然后诱导赵德功自己撞上去呢?”
苏青愣住了。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但又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这需要非常精确的计算和周密的布置。”她说,“一般人做不到。”
“所以这个凶手不是一般人。”林默站起身,“我需要去一趟帝豪大厦,看看天台上的那把锁。”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
“我今天轮休。”苏青也站了起来,“而且,我也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走出咖啡馆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津港的夏天就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没有一点征兆。
林默撑开伞,转头看了一眼市局大楼的方向。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正站在那里,隔着玻璃注视着他们。
虽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林默知道那是谁。
老陈。
他收回目光,跟着苏青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默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在案发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那杯冰咖啡。
那枚硬币。
还有老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三年前那桩案子,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