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满和大牛去灵兽园报到。
灵兽园在云隐宗后山的半腰上,一大片兽栏依山而建,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腥膻味。小满扛着扫帚走进园门,脚刚踏进去,就听一声尖利的呵斥:
"站住!哪来的?"
一个黑脸汉子从门房里走出来,左眼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凶得不像善类。
"小的们是新来的杂役,来报到的……"小满赔着笑,"管事大人好。"
"谁跟你说老子是管事?"黑脸汉子呸了一口,"老子姓王,是这灵兽园的新执事!记好了,在这儿,老子说了算!"
"是是是,王执事!"
王执事背着手,带他们园子里走了一圈。兽栏一座连着一座,关着各种灵兽,有像狼的,有像鹿的,还有一头浑身金毛的大猫,趴着打盹,眼皮都没抬。
"规矩记好:每天卯时喂食,酉时清栏,灵兽拉稀了要报,灵兽打架了要报,灵兽跑了更要报!"王执事边走边喷唾沫星子,"报得慢了,老子拿你俩顶缸!"
"是是是!"
等王执事走远了,一个瘦小的老杂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是新来的吧?俺叫老丁,在这园子里干了八年了。提醒你们一句——这王执事,是上头空降的,听说跟联盟那边有点关系,得罪不起。"
小满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多谢丁叔提点。"
老丁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别怕他。他凶是凶,可这园子里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执事。"
"那是谁?"
"钱家。"老丁指了指园门口的方向,"钱长老一句话,执事也得卷铺盖走人。"
小满记住了"钱家"两个字。
王执事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一指园子最里头:"那边,禁地兽栏,今天给我清理干净。屎啊尿啊,都给我铲了!"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禁地……兽栏?"
"就是那头快死的老畜生!"王执事不耐烦地挥手,"反正它也没几天活头了,你们正好给它收拾收拾,别让它死得臭烘烘的!"
大牛凑过来,小声问:"小满,他说的老畜生,该不会是……"
"……嗯。"
小满攥紧了怀里的半个馒头。
禁地兽栏比小满想的还要破。铁栏锈迹斑斑,地上积了厚厚的粪污,角落里,那头老灵兽蜷成一团,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张披着皮的骨架。
它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费力地抬起头。
看到小满的瞬间,它的眼睛,亮了。
小满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蹲下来,隔着铁栏,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掰成两半,递过去:"老伙计,尝尝?"
老灵兽用鼻尖拱了拱馒头,没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像是在说——你来了。
"它不吃馒头。"老混的声音在珠子里响起来,"灵兽,吃的是灵食。你这种白面馒头,它看不上。"
"那它吃啥?"
"你管它吃啥。"老混顿了顿,"……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小满没吭声,把馒头放在铁栏边,开始老老实实地铲粪。
铲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老灵兽一直在看他——不,是在看他的动作。
然后,它费力地抬起前爪,往角落里扒拉了两下。
小满顺着它扒拉的方向看去——粪堆底下,露出一角黑乎乎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铲子小心地拨开。
是一枚旧铜铃。锈得发黑,铃舌早没了,铃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小字,被锈糊住了,认不清是什么。
老灵兽用鼻尖,把那枚铜铃轻轻拱到铁栏边,然后看着小满,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像是在说——收下它。
小满鬼使神差地把铜铃捡了起来,揣进怀里。铜铃贴着混元珠,冰凉的,又好像有一点点温度。
老混在珠子里,一直没有说话。
铲到一半,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钱公子来了!钱公子来了!"
小满抬头一看,一个华服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其中一个,正是昨天来"借"被子那位。
那少年路过小满刚打满的一桶水,抬脚就踢翻,水泼了一地。
"瞎了你的狗眼!"他看也不看,骂了一句,"水桶挡道!"
小满低头捡桶,把"钱公子"三个字记进了心里。
钱家,是云隐宗最大的外戚。钱长老是宗里说得上话的人物,他的侄子钱少聪,内门弟子,出了名的纨绔。
王执事一改凶相,赔着笑脸迎上去:"钱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这园子里有个快死的老畜生?"钱少聪捏着鼻子,嫌弃地扫了一眼,"小爷来看看,它的胆还值不值钱。"
"值值值!"王执事忙不迭地点头,"老灵兽的胆,可是炼丹的好材料!小的已经安排了,再过三天,等联盟的药一到,就取了它的血和胆,炼那炉丹!"
"三天?"钱少聪皱眉,"太慢了。小爷等不了。"
"那、那公子您的意思是?"
"今天,就把它宰了。"钱少聪漫不经心地说,"取血取胆,本公子亲自看着。"
小满的铲子,在手里顿住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钱少聪的眼睛。
"看什么看?"钱少聪嗤笑一声,"一个杂役,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本公子?"
"小的不敢。"小满低下头,攥着铲子的指节,却泛了白。
"那就滚远点!"钱少聪一挥手,"王执事,开栏!"
"开、开栏?"王执事愣住了,"钱公子,这畜生发起狂来……"
"发狂?"钱少聪冷笑,"一头快死的老畜生,还能怎么狂?开栏!"
铁栏被拉开了。
老灵兽撑着四条腿,站了起来,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像是听懂了。
"怕了?"钱少聪得意地往前走了一步,"小爷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就在这时,老灵兽突然暴起!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撞向钱少聪!钱少聪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他身后的王执事猝不及防,被老灵兽一头撞翻在地!
"救命!救命啊!"钱少聪尖叫着,一把抓住身边的大牛,往老灵兽跟前推,"挡、挡住它!"
大牛被推得一个趔趄,直直撞向老灵兽张开的血口!
"大牛!"
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丢下铲子,箭一样冲出去,一把捞住大牛的腰,就地一滚——老灵兽的血口擦着他们的头顶,堪堪掠过!
"轰"的一声,老灵兽撞在兽栏上,铁栏被撞得弯了一大截。
"快跑!"老混的声音在珠子里炸响。
小满抱着大牛,连滚带爬地翻出兽栏。老灵兽还在发狂,把兽栏撞得哐哐作响,王执事从地上爬起来,掏出一张符纸,往老灵兽脑门上一贴——"定!"
老灵兽僵了一瞬,然后像一截枯木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尘埃落定。
小满喘着粗气,低头一看——大牛的后襟,被自己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刚才那一把,根本没来得及收力。
"你这力气……"大牛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裂开的衣裳,咽了口唾沫,"俺、俺怎么觉得,你比俺还像牛?"
小满干笑两声,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刚才那一下,要是被有心人看见……
"你差点暴露了。"老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冷得像冰。
小满没敢接话。
钱少聪惊魂未定地爬起来,脸都白了,指着小满和大牛破口大骂:"你们!你们这两个废物!惊扰灵兽,差点害死本公子!"
"公子,是您推的大牛……"小满的声音很低。
"放屁!"钱少聪一脚踹在大牛身上,"明明是你们没看好兽栏!"
大牛被踹得闷哼一声,抱着胳膊,不敢说话。
"今天的事,本公子记下了!"钱少聪喘着粗气,"你们俩,各扣三个月月钱!再去执法堂领二十板子!"
"公子饶命啊!"大牛吓得脸色发白,"二十板子会打死人的……"
"打死活该!"
小满拉住还要争辩的大牛,自己却"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公子开恩。"他说,声音很平,"小的认罚。"
钱少聪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这个杂役会哭会闹,没想到跪得这么干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晦气!"钱少聪啐了一口,"这畜生疯了!三天后,取了东西,直接宰了!小爷倒要看看它还能狂几天!"
他带着人走了。
王执事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也上来一人踹了一脚:"两个废物!害老子挨撞!明天起,禁地兽栏的活,全归你们俩!喂食、铲粪,一天不许落!"
大牛想争辩,小满却拉住了他,把头点得飞快:"是是是,小的们一定好好干!"
王执事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牛委屈地嘀咕:"他咋不罚那个钱公子……"
小满没接话。他低着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喂食。那他就有了名正言顺靠近老灵兽的机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小满跪在地上,头低着,眼睛却抬了起来,看着钱少聪远去的背影。记仇这种事,他天生就会。
大牛蹲在墙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满,是俺连累你了……"
"不怪你。"小满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二十板子,死不了人。你先回去。"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
大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禁地里那头倒下的老灵兽——它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隔着铁栏蹲下。
老灵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像是……在说对不起。
小满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轻轻放在铁栏边。
"没事。"他说,"不怪你。"
那天晚上,小满挨了二十板子,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老混却一直没有说话。
半夜,门缝里探进来一个脑袋。大牛悄悄溜了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药膏:"俺、俺跟厨房王婶求的跌打药……俺娘说了,伤要早点治。"
他笨手笨脚地往小满背上抹药,抹得乱七八糟,小满疼得直抽气,却没躲。
"你咋不给自己抹?"小满问,"你身上不也有伤?"
"俺皮厚。"大牛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俺娘说了,牛犊子皮厚,摔不坏。"
小满趴在床上,闻着那股刺鼻的药味,忽然觉得,背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大牛。"
"嗯?"
"……没事。"小满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怪好的。"
大牛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俺娘说了,人好,运气才好!"
大牛走后,小满趴在床上,摸了摸珠子:"老混?"
没回应。
"老混!"
青光闪了闪,老混的声音才响起来,有气无力的:"……叫魂呢?"
"你咋了?"
"没事。"老混说,"就是有点累。"
小满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你……你会不会消失?"
老混沉默了很久。
"……残魂,死不了。"他说,"你少咒老子。"
"那你说话怎么这么虚?"
"老子是残魂!残魂也会累!"老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要是心疼老子,就少惹点事!"
小满不说话了。他趴在床上,摸着掌心里的珠印,想起白天老灵兽撞向铁栏时,那一声闷响。
"老混,"他小声说,"我想救它。"
"救谁?"
"老灵兽。它还有三天。"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救它?"
"我知道。"小满说,"可我想试试。"
老混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小满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倒是有几分像它以前的主人。"
"它以前的主人?"小满一下子来了精神,"谁?"
"……忘了。"老混说,"老子什么都忘了。"
青光一明一灭,渐渐暗了下去。
小满趴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禁地方向,那一声比一声弱的呼吸。
三天。他只有三天。
第二天一早,小满去灵田"帮工",眼睛却一直往灵田深处那几株灵草上瞟。
夜里,他问老混:"灵兽吃灵食——那园子里那些灵兽吃的草料,行不行?"
"……行。"老混说,"但那是喂普通灵兽的。那头老畜生,得吃带灵气的。"
"灵田里那几株,不是带灵气吗?"
老混沉默了半晌:"……你疯了。偷灵草喂畜生,被抓住,可比二十板子狠。"
"我知道。"小满说。他把那枚旧铜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硌得慌。
"可它还有两天了。"
珠子里的青光,明明灭灭。
像是老混在叹气。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