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没动。
他眼珠往左下方斜，地上只有自己的影子，斜斜地趴在楼梯口。但余光里，身后那个黄衣服的东西还在。一动不动。
“我不回头。”林舟说。声音不大，在楼道里撞了一下，又弹回他耳朵里。
他慢慢抬起右手，在裤兜里摸到打火机。手指发僵，硬得跟冰棍似的。他“咔嚓”按了一下。火没着。又按一下。还是没着。林舟把打火机塞回兜里，没再试。
那东西还是没动。但林舟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出来的冷气，隔着一米多，直往他后背上扑。冷得他后背的汗全凉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又潮又紧。
林舟突然想笑。他妈的，送个外卖，鬼还按单排队来。
林舟猛地转身。
穿黄色外卖服的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和他一般高，一样的身形，连外卖箱背带上的油渍位置都一模一样。它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提着一份麻辣烫，袋子干净完整，和刚才砸在地上那家是同一家店。
“喂。”林舟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震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它没抬头。
林舟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麻辣烫的红油上，滑了一下，他稳住了。裤腿上的油污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像贴了一层硬纸壳。他又走一步。离它一臂远，站定。
“问你件事。”林舟盯着它，“刚那镜子鬼，跟你一伙的？”
它还是没抬头。但它动了。拎着麻辣烫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递向林舟。
林舟低头看。袋子上印的店名，跟刚才他砸在地上那份，一模一样。但这袋子干净，没有油渍，麻辣烫的热气从袋口溢出来，带着很冲的辣椒味，顺着冷气直钻进林舟鼻子里。他胃里翻了一下，嘴里泛起酸水。
“给我送的？”林舟问。
它点头。动作很慢，脑袋在脖子上晃了一下。
林舟没接，他盯着它伸出来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林舟自己的表。去年在某宝买的，三十八块。
“你是照着我的模子捏的吧？”林舟说，“挺好，就是表戴反了。”
它愣了一下。
林舟脚边的影子暴起。没有任何预兆，直接从地上弹射出去，像一条蓄力到极限的黑蛇。影子张开巨口，从头顶开始往下吞。那个黄衣服的东西连反应都没有，半截身子已经没了。
它发出一声极尖的叫声。林舟感觉耳膜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两条腿同时发软，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冷汗从鼻尖滴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喉咙深处涌上甜味，他咬住牙，硬是咽了回去。
几秒后，声音停了。影子收回来，重新贴回地面。那个送外卖的“林舟”不见了，只剩那份麻辣烫还躺在地上，袋子完好，热气还在往外冒。
林舟蹲下来。手还在抖，他懒得管。他捡起那份麻辣烫，隔着袋子摸了一下，滚烫。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标准的麻辣烫，豆泡、金针菇、午餐肉、鸭血。闻起来很正常，就是普通麻辣烫该有的味道。
他没吃。把袋子重新系好，走到楼道拐角，塞进了墙边的垃圾桶。桶盖一掀开，闻到一股恶臭。
“鬼送的外卖，吃不消。”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林舟站直身子，头有点晕。他伸手扶了一下墙，摸到一手的湿。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水珠，密密麻麻，整面墙都湿漉漉的。空气里的雾也漫进来了，从楼梯口往上涌，在他脚踝边打旋。
他打开手机。接单软件上还挂着那个订单，状态是“配送中”。但备注已经变了。从“别回头”三个字，变成了四个字——
“谢谢款待。”
林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确认送达”上面。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青白。他听见楼上又响起了水滴声。
一下。两下。三下。
林舟关了手机，转身下楼。步子很快，但不跑。经过五楼转角那面镜子时，没有看，他不想在这地方再待一秒。
走出楼门，雾薄了一些。东边的天还是黑的，露水混着远处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林舟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那股子霉味和腥甜总算是被冲淡了一点。
他走到电瓶车旁边，掀开外卖箱，想把里面剩的汤汁和垃圾清一下。箱盖一开，他愣住了。
外卖箱里，一份麻辣烫安静地躺在正中间。袋子干净，没有油渍。盒盖扣得严严实实。袋子上的店铺名，和刚才塞进垃圾桶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份麻辣烫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看向六楼。
六楼最右边那扇窗户，亮起了极淡的白光。林舟看到，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黄色外卖服，黑色电子表。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林舟的电瓶车车灯突然灭了。一个很矮的影子，从车灯前面慢慢挪过去。林舟没看清是什么，只闻到浓浓的腥味，黏糊糊地糊在喉咙口。
车灯又亮了。前面的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雾已经散了大半，街面上干干净净。
林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从外卖箱里拿出来的麻辣烫。塑料袋被他攥得“咯吱”响。他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份，他塞进垃圾桶的时候，垃圾桶里是空的。那个味道，不是从垃圾桶里来的。
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林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觉得，影子比刚才浓了一点。黑得更深了。
“你吃饱了？”林舟低声问。
影子没有回答。但林舟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突然烫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低头去看，疤痕还在，形状没变，只是颜色深了些。
林舟把麻辣烫扔了。他跨上车，钥匙一拧，电瓶车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油门拧到底，车冲了出去。风从耳边刮过去，把他衣服上的冷汗全吹干了。冷。但他没停。
直到骑出去两条街，他才放慢速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栋七层老楼已经看不见了。但镜子的边缘，多了一个极小的黄点，正在慢慢变淡。像有什么东西，跟了他一阵，然后不跟了。
林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骑。
“明天开始，送城南。”
影子没动。但林舟感觉，车灯照出去的光，更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