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林舟回了出租屋。
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得发闷。他反手把门锁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着坐到了地上。后脑勺抵着门，眼睛闭了足足两分钟。
胃还在往上顶，喉咙里又酸又苦。他咽了一口，没咽下去，反倒泛起一阵想吐的酸水。他睁开眼，盯着对面墙角那面落地的穿衣镜。镜子是他前房东留下的，旧得发黄，边角起了黑斑。平时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衣服把这镜子盖上。昨晚没盖。
镜子里映着他。曲腿坐在地上，外卖服上沾着干了的红油，脸在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里发青。
林舟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林舟也看着他。
“早。”他说。
镜子里的人嘴唇同步动了动，没出声。林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镜面上。镜面冰凉，贴上去的指腹几秒就僵了。
昨天晚上，他在那栋楼里的穿衣镜前面，手指没敢碰。现在他碰到了。镜面平滑，没有把他的手吸进去，也没反抓他。
他转身去厕所，拧开水龙头，把头埋下去冲。凉水砸在后颈上，顺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团混沌总算散了一点。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洗手台上方这面小镜子全是水汽，映出来的人脸模模糊糊的。
林舟突然想起昨晚那个假“林舟”。表戴反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表在右边吗？不，手表一直戴在左手。那个鬼把手表戴在了右手上。左右颠倒了。
他用毛巾擦了把脸，回到房间，站在穿衣镜前，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
镜子里的人抬起了左手。
林舟瞳孔骤缩。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个抬起来的左手，一秒，两秒，三秒。镜子里，他右手垂着，左手指尖朝前，像是另一个人在做动作。他放下右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放下左手。林舟后退一步，喉咙发紧。
“镜子。”他低声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能看见什么？”
镜子里的“林舟”没有动。但他的角度微微偏了偏，眼神从正对变成斜向右侧。那是林舟平常观察东西时的习惯性角度。
林舟顺着镜中人的视线看过去，看向自己身后。身后是床、桌子、椅背。椅背上搭着昨晚换下来的外套，没有异常。
不对，有东西来过。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真实的椅子。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一模一样。但外套左边的袖口，朝外翻着。他昨晚脱下来时，袖口是朝里的。
林舟的左手疤开始发烫。他没用左手摸它，只是把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打火机。他没有点烟，只是把打火机握在掌心。然后他走向椅子，用两根手指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掉出来。他又摸了一遍口袋，也没多出什么。翻看袖口，左袖口的确朝外翻着，上面没有污渍，没有破损。
林舟看向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举着右手，朝他晃了晃。林舟没动。镜子里的人把右手放下，又用那根手指数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林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疤还在。
“学我？”林舟把外套扔回椅子，“行。那你猜我下一步干什么。”走到镜子前，蹲下来。
“你不是挺能打吗？昨晚吃鬼的账怎么算？”他对着镜子说，“你吃我的，还是我吃你的，总得有个说法。”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镜面上，从林舟身后映出来的一小片墙壁上，多了一行字。字从墙体里渗出来，林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镜中人已死，镜外人还债。”
字迹在镜面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了。墙体恢复原样，干净得跟刚刷过一样。
林舟摸了摸左手的疤，烫得他指腹发麻。
“还你妈的债。”他对着空镜子骂了一句，转身去阳台上透气。天光已经大亮，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声音“滋啦”一下，混着豆浆的热气，一直飘上五楼。林舟吸了一口，是活人该闻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把昨晚的订单翻出来。订单状态仍然是“配送中”。平台没有弹超时提醒，也没收到投诉。备注那栏，在“谢谢款待”之后，又变了。
这次是一张图。图片极小，黑乎乎的。他点开，放大。
是一张自拍。角度奇怪，从下往上拍。照片里是林舟自己。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靠着门，闭着眼。
林舟盯着屏幕，手指在照片上滑了一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他回到家刚关上门的那一分钟。
有人就在他身边，用他的角度拍了这张照片。或者不是人。
林舟把手机锁屏，往兜里一塞。他没有再进房间，直接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拐角时，听见二楼传来一个很大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撞在墙上，接着是一连串的骂声。
“我操这楼梯修得跟个滑梯似的！昨天怎么没摔死我。”
林舟站在楼梯口，看见一个人正从二楼地上爬起来。很胖。目测一百九到两百斤。穿一件大红色连帽衫，胸前挂着个手机云台，脸圆乎乎，眼睛小，摔得右脸蹭了一块白灰。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抬头看见林舟。
“兄弟！等一下！”王胖子咧开嘴，扬了扬手里的手机，“你是住这楼的不？我直播呢，探楼，做灵异向的，昨晚这楼里出了怪事，你知不知道？”
林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哎别走啊大哥，我不是骗子，我真拍到了！就在这楼，昨晚有个人被鬼追了！我直播间五千多人看着呢！”王胖子一边说一边追，脚下一滑，又差点摔了。
“五千人？”林舟脚步没停，“那鬼挺会挑时候，流量费省了。”
林舟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铁门。王胖子又追了上来，把手机屏怼到林舟面前。画面是一段夜视镜头，手机拍得晃，画面里确实有个人，拎着外卖，站在一扇门前，正对着门里的镜子说话。
林舟停下脚步，眼睛眯起来。画面里，他看到了一个他看不到的细节。自己的左腿上，裤子湿了一大片，不是麻辣烫，是暗红色的水渍。像血，是从小腿肚子上渗出来的。他昨晚完全没感觉到。
林舟转头看王胖子。王胖子眼珠子也正往他左腿瞟，然后迅速移开，嗓门更大了：“怎么样？眼熟不？是不是这附近的人？哥们儿你要有料，咱们找个地儿喝碗豆浆，一边喝一边聊？”
林舟没理他，抬腿就走。
王胖子在后面喊：“我请客！我请！”
林舟没回头。影子在地上跟着他，比平时贴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