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到得比外卖还快。
林舟蹲在单元楼门口的破台阶上刷手机,屏幕上是某灵异论坛的灌水区。一条热帖标题写着“急!家里镜子老自己裂,怎么办,在线等”,下面第一条回复:“亲,建议先换镜子,再搬个家,最后换个星球生活。”他拇指一划,关掉。
巷子口就蹿进来一个圆滚滚的红影子,连跑带颠,王胖子的红色连帽衫在灰扑扑的楼群中间格外扎眼,领口的抽绳甩来甩去。
“你、你……”王胖子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响,半天只挤出半句:“你、你……等多久了?”
“八分钟。”
“我从菜市场东门跑过来的!直线八百米!”王胖子直起身,手在胸口拍得啪啪响,脸上的肉跟着颤,“小学五十米跑十二秒,没想到三十了还能破纪录。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烤面筋味?那摊子非拽着我尝——”
“四楼。”林舟打断他。
“什么?”
林舟抬下巴,朝上示意。王胖子顺着他的视线仰头。四楼左边那扇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实,和这栋楼其他窗户一样安静。可林舟确定自己刚才没看错。他在这蹲了八分钟,就是等王胖子过来,看看有没有别人看见。结果王胖子一出现,那光就没了。
“你一个人住?”王胖子问。
“废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室友、前任、或者什么半人半鬼的东西跟你合租?”
林舟没接话,转身进楼。王胖子在身后“啧”了一声,从腰后摸出伸缩甩棍,手腕一抖,“咔”一声甩开,又用左手从另一侧裤兜里抠出一个罗盘。罗盘还没端稳,指针就跟犯了癫痫一样乱颤。
“我的妈。”王胖子声音压下去,“罗盘抖成这样,按我经验,里面最少三只起步,还是大家伙。”
林舟回头瞄了一眼。那罗盘确实在转,但仔细看,不是乱转,是顺时针,匀速,跟电风扇最低档一样。他心里有个猜测,但暂时没说。
“你这罗盘,哪儿买的?”
“拼夕夕,八十九,开过光。”王胖子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闭嘴吧,我们村神婆指定的店铺,销量九万加。”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早坏了,小广告被潮气泡得发皱,手一扶墙能揭下一层湿乎乎的纸皮。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林舟的鞋底和水泥地磨出轻微的沙沙声。王胖子在后面,甩棍举在右肩上方,罗盘端在胸前,眼睛滴溜溜往楼梯拐角扫,活像进鬼屋直播。
上到三楼。林舟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楼上有声音。“沙——沙——沙”,每三下,停一下,像有人跪在地上,用一块湿抹布,反复擦同一块地板。
林舟抬手。王胖子立刻定住,连呼吸都憋住了。那声音从四楼左边那扇门后面传出来,极有节奏。三下,停。三下,停。
“这声我听过。”王胖子把嘴凑到林舟耳后,气喷在他后颈上,又热又潮,“我之前搞凶宅直播,有个粉丝说他家墙里天天半夜传出这种声,后来拆墙你猜翻出什么?一大团头发,从墙里长出来,根根都扎在砖缝里。”
林舟没回头,继续往上走。王胖子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跟上。
四楼。林舟站在自家门口。门关着,锁眼完好,门板上没有脚印,也没有撬痕。但他闻到门缝里渗出一股极淡的味,是蜡油味,还混着一丝烧头发的气息。
林舟摸出钥匙,没急着插。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凉,他的左手疤又开始隐隐发烫。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退后。”林舟说。
王胖子退了四步,背直接撞上对面墙,甩棍攥得指甲盖发白。林舟插进钥匙,拧一圈,没推。他左手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屋里涌出来的气味更浓了,像蜡、头发、灰的混合物。没有人味。
林舟闪进去,右手摸向门边的开关,“啪”一按。
灯没亮。
林舟愣了一瞬。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天花板上传来“嗡”一声,与此同时,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灯在客厅。不是他按开的。
林舟心里一沉,迅速扫了一眼整间屋子。首先看窗户,窗帘拉得死死的,和他出门时一样。其次看地面,地板明显被拖过,湿痕还没完全干透。桌上没有外卖盒,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不是他自己叠的那种乱糟糟的卷法,而是老式豆腐块,棱角压得死硬死硬的。穿衣镜被擦过,亮得反光。
“你屋里……”王胖子跟进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收回甩棍。
“林舟。”王胖子的声音忽然没了之前的滑稽劲,声音发干,“你出门前,灯是开的?”
“关的。”
“那现在这盏灯,谁开的?”
林舟没回答。他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一切正常,林舟站在前面,王胖子站在他身后偏右,客厅灯光铺满每个角落。但镜子里的某个位置,不对。
镜子里,王胖子身后,厕所的门,开着一条缝。
林舟扭头,看真实的厕所方向。门关着,紧锁的。
他转回来看镜子。那条缝里,挤着一只眼睛。灰白色,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分界。它从门缝后面盯着他,一眨不眨,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王胖子。”林舟声音压得极低。
“嗯?”
“你罗盘。”
王胖子手忙脚乱地把罗盘端起来。指针不转了,稳稳当当,直挺挺地指向那面穿衣镜。
“怎么回事……”王胖子喉咙里的声音刚提起来,又自己咽了回去。他看见镜子里,那只灰白色的眼睛,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只有一只眼睛,后面拖着一大团湿漉漉的黑色物质,它们从镜面里往外钻,镜面缓慢地鼓起来,凸起一个包。
林舟的左手疤突然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直接按在他的旧伤上。他痛得眼前发黑,嘴里泛起一股腥甜。他没出声,牙咬得死紧。
“林舟!”王胖子看到了他的脸色,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林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头,正抬着。
林舟没见过自己的影子抬头。
“吃。”他说。
这个字刚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胖子在身后“嘶”地抽了一口冷气,甩棍差点脱手。地面的影子猛地暴起,带着撕碎空气的尖啸,朝穿衣镜扑去。
第一口。影子只咬住了镜面上鼓起的那个鼓包。黑与黑碰撞,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镜子里传来一声尖叫,又尖又高,直冲脑子里。紧接着影子绞住了那团黑东西。镜面“哗啦”一声裂开,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整个镜面都碎了。碎片没有落下,全部被卷进影子里,一阵“嗖”地过后,穿衣镜成了空框。地面上只剩下一小撮黑灰。
林舟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他左手撑着墙壁,身体往下滑了半截,额头的汗一滴一滴砸在木地板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好像跳得不对。他试图稳住呼吸,但心跳在加速。而且他的影子没有回到原来的形状。它比刚才长了一截,躺在地上,缓缓蠕动。而在影子的腰部位置,有什么东西,睁了一下。眨眼间,影子又恢复了正常
林舟死死盯着那里。王胖子扔了甩棍,冲上来架住他,两只滚烫的手掌地贴在他胳膊上:“兄弟!你他妈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你影子会吃东西?”
林舟喘着粗气,没回答。他闻到自己左手上的糊味。他慢慢翻过左手,看到疤痕处的皮肤红得发紫,边缘像被烧过一样,结了一层薄薄的焦痂。
“你手!”王胖子叫了一声。
“闭嘴。”
林舟甩开他,朝厕所走去。他一脚把门踹开,厕所里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打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浴帘拉了一半,马桶盖开着。洗手台上方的镜柜,开了一条小缝。林舟用袖子垫着手指把它打开。柜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层极薄的灰。灰的中间,有几个极小的手印,四个指头,应该是左手,从内往外爬的痕迹。
林舟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脑子里盘旋着一个问题:它爬出来,还是爬进去?
他关上镜柜,走出厕所。王胖子站在客厅里,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红塑料袋,把地上的黑灰和几片漏掉的碎玻璃往袋子里装。
“你干什么?”林舟问。
“帮你收拾啊。”王胖子的手抖得厉害,装了三下才把一片玻璃装进袋子,“不是,我是说,这都是证据,得留着。万一那东西还能重组呢?”
林舟看着胖子。这个人怕得要死,但没跑。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他问。
“你让我说?”
“嗯。”
“你影子把它吃了。”王胖子吞了吞口水,“它把镜子里的东西,连镜子一起吃了。而且……”他指了指地上林舟的影子,“你的影子吃完之后,打了个嗝。”
林舟又想笑又觉得瘆得慌。他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短信弹了出来。未知号码,没有归属地。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别开灯。”
林舟的手指定在屏幕上方。
王胖子凑过来,眼睛一瞄,脸色“唰”一下变成灰白。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很稳,没有闪,也没有滋滋声。但王胖子看它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悬在头顶的东西。
“林舟。”王胖子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按的是哪个开关?”
“门口的。”
“我好像……没看见你按开关,灯是自己亮的。”
林舟没说话。他记得自己按了。但记忆很模糊,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第二次。短信又来了,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你屋里的灯,从你出门后就没亮过。刚才亮的,是四楼另一边。你一直站在黑暗里。”
林舟慢慢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开,但缝隙里,透过来一丝光。是对面楼四楼的光。一间房,亮着极淡的白光。
林舟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几乎和他正对着的位置,一个窗户亮着。那间房的窗户和摆设跟他家一样。亮着的灯光,把林舟的屋子映得惨白一片。而在那扇窗户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它对着这边,招了招手。
林舟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列表里,那两条未知号码的消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草稿,不知什么时候被存进了他的备忘录:
“它把灯开在了对面。”
林舟慢慢转头,看向身后的王胖子。王胖子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他一只手紧攥着甩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把手机举起给林舟看。
王胖子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刚给你打电话,号码是空号。”
林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两条短信就在刚才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左手疤上的焦痂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点新的、粉得发亮的肉。那颗肉,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