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街的风带着花香,从石路尽头一路吹来。
林默顺着纸条上的地址走到十七号时,天色已经偏西。花店的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奶白色木牌,几枝画得不算精细的玫瑰缠在边角,牌面被日光晒得发亮。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来了,请等一下。”
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轻软,尾音带着一点急。
片刻后,门被推开。
瑟琳娜站在门后,亚麻色长发松松搭在肩上,鬓角别着一枝香槟玫瑰。她穿着浅色长裙,外面罩着奶白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截刚剪下来的花枝。
看清来人,她怔了怔。
“是你呀。”
“您好。”林默将纸条递过去,“我想问问,十七号二楼的房间还出租吗?”
瑟琳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两遍。
“你要租这里?”
“嗯。我手上的伤还没好,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住处。听说这里有间空房,想找个安静地方养伤。如果不方便,我再去别处看看。”
他说话时把右手往身后收了收,绷带边缘仍透着淡红。
瑟琳娜的视线落在那片红色上,眉头轻轻蹙起。
“伤口还在渗血。”
“只是搬东西时碰了一下,不严重。”
“你都说不严重了,怎么还在流血?”
她说得轻,却没有责备的意思。瑟琳娜转身从柜台后取出药箱,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先坐下,我替你换一下。”
林默没有立刻坐。
“房租的事……”
“可以先看房。”她抬起眼,像是怕他误会,又赶忙补充,“要是你觉得合适,我们再谈。房间一直空着,平时也没人上去,确实安静。”
她弯腰打开药箱,胸前的衣料随着动作被撑得紧实,领口露出一小段白净锁骨。手臂抬起时,胸口的软肉轻轻晃了一下,围裙带子随之绷紧。林默的视线停了半拍,喉结滚过一声干涩的吞咽。
他很快移开眼,坐到椅子上。
“麻烦您了。”
“别这么客气,叫我瑟琳娜就好。”
“那您也别叫我先生。”林默伸出右手,“我叫林默。”
瑟琳娜握住他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伤口。
“林默。”
她念得认真,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确认后的温和。
绷带被拆开,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红。瑟琳娜拿棉布沾了药水,小心擦去血迹,指腹偶尔碰到他手背。她的掌心柔软,带着淡淡的花茎清香,手指却有常年修剪枝叶留下的薄茧。
“这伤不像搬东西弄的。”她低声说。
“嗯,是被石刺划的,医师说要养足半个月才能合口。”
“冒险者?”
林默停了片刻。
“以前是。”
瑟琳娜没有继续问。她重新敷上药膏,缠好绷带,最后把结打在他手腕侧面。
“这几天别提重物。”
“我会注意。”
“你刚才说要看房,对吧?跟我来。”
花店后面有一道窄楼梯,木阶被客人和花箱磨得发白。瑟琳娜走在前面,裙摆擦过台阶,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俯身去拿墙边的钥匙时,腰身向前折下,胸口饱满的肉感在围裙下压出明显的重量,衣领也随动作松开些许。林默站在后面,目光被那片白净锁骨牵住,呼吸沉了半拍,指节在裤缝边轻轻收紧。
他抬眼看向楼梯扶手。
“楼梯有两处钉子松了。”
瑟琳娜回头:“你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扶手晃得厉害,木阶踩上去声音也不一样。”
“那确实该修了。”她把钥匙递给他,“先看房间。”
二楼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属于瑟琳娜,另一间靠街,窗户正对着玫瑰街。房里摆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和旧衣柜,墙角还放着几个空花盆。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见街对面的屋檐和远处的钟楼。
林默走到窗边推了推,窗闩稳固,通风也好。
“房租多少?”
瑟琳娜报了一个比附近低些的数字。
“水费算在里面,楼下的厨房你可以用。只是花店早上会有搬花的声音,可能比别处早一点。”
“没关系。我习惯早起。”
“还有,后面的花房不能随便进,里面有些贵重花材。你要是需要用水,楼梯旁边有水缸。”
“我会遵守。”
瑟琳娜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围裙前。
“你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养伤吗?”
问完,她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眼睫垂了下来。
林默看着她,没有编造复杂的理由。
“也想找份活干。伤好之前不能接危险的任务,但搬花、修东西、整理货架,这些我都能做。”
瑟琳娜抬起头:“你会修东西?”
“会一点。”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瑟琳娜脸色变了,提起裙摆快步下楼。林默跟在她身后,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花店侧边的矮架倒在地上,几个陶盆滚出很远。泥土洒了一地,细碎的叶片压在石砖缝里。
“这是怎么回事?”瑟琳娜蹲下去扶花盆,手掌刚碰到盆沿,沉重的陶盆便向另一侧滑去。
林默跨前一步,伸手托住盆底。
“别抬,先把旁边的土清开。”
两人同时俯身。瑟琳娜的肩膀贴到他手臂,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她急着去扶一株倒下的薄荷,胸前的饱满软肉随着动作压向围裙,呼吸也变得短促。林默托着花盆,手臂肌肉绷紧,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盆很沉,你站开些。”
“我能帮忙。”
“我知道,但你刚才差点扭到手。”
瑟琳娜看了看他的绷带,慢慢收回手。
林默把陶盆放回架上,又将倒地的木框拖到墙边。他摸了摸断裂的支脚,转头问:“有锤子和木楔吗?”
“后屋工具箱里有。我去拿。”
“不用,您告诉我在哪就行。”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一来就做这些?”
“我还没交房租,先帮您做点事,心里踏实。”
瑟琳娜抱着工具箱回来时,林默已经把松动的支脚拆了下来。他找出合适的木片垫在底部,重新钉紧两侧,再用麻绳把裂开的木框缠牢。
动作很快,手法也稳。
瑟琳娜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以前经常做吗?”
“队伍里东西坏了,总得有人修。”
“你在冒险队里负责这些?”
“路线、物资,还有伤员。”林默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去,“战斗方面,我确实比不上她们。”
瑟琳娜没有接话。
她低头捡起一片折断的薄荷叶,指尖揉了揉,清新的气味散开。
“会修东西也很厉害。”
这句话太轻了,却落得很清楚。
林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公会前台那些冷硬的声音还在耳边,贡献不足,拖累队伍,无法跟上战斗节奏。可瑟琳娜只是看着一只修好的花架,就说会修东西也很厉害。
他将钉锤放回工具箱。
“谢谢。”
瑟琳娜看见他低垂的眉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伸手接过工具。
“你先去休息吧。房间要是缺什么,明天告诉我。”
“我可以帮您把这些花盆搬回去。”
“真的不用。”
“我右手受伤,左手还好。”
他说完便弯腰抱起一只陶盆。瑟琳娜连忙伸手扶住盆沿,指尖碰到他的腰侧。隔着亚麻衬衫,她的手掌只停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收回。
林默侧过脸看她。
瑟琳娜脸颊泛起薄红,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怕你拿不稳。”
“有您扶着,就稳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瑟琳娜却把目光移向一旁,耳边的香槟玫瑰也跟着轻轻颤动。
傍晚,林默去街口搬回自己的行李。
他没有多少东西,一个旧木箱,几件衣物,一口铁锅,还有捆好的工具。木箱被他扛上楼时,瑟琳娜从楼下探头出来。
“林默,你慢一点。”
“没事。”
“你的手……”
“还能用。”
瑟琳娜站在楼梯口,伸手拦住他。她仰头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眉心皱得比刚才更紧。
“你总说没事。”
“因为确实没到有事的程度。”
“那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她说得认真,手指落在他腕侧,轻轻按住绷带边缘。那点隔衣的触碰没有停留太久,却让林默的呼吸沉了下来。
瑟琳娜察觉到他的僵硬,立即松手。
“对不起,我不是要管你。”
“您可以管。”
话出口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楼下的花店传来风铃声,门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石路,声音渐渐远去。
瑟琳娜先低下头。
“那……我以后提醒你。”
“好。”
她接过他手里的衣物包,抱在怀里。
“这件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我来。”
“你刚才说可以管你的。”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反驳,仍旧温柔,却多了点小小的坚持。
林默看着她,松开了手。
“那就麻烦瑟琳娜了。”
“嗯。”
夜色降下来时,花店已经关门。
林默把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衣物放进衣柜,工具按大小摆在桌下,蔷薇徽章则被他放进木箱最底层。左腕的旧皮绳重新系紧,粗糙的绳结磨着皮肤,提醒他没有回头路。
窗外亮起一盏盏灯。
他站在窗前,记住这条街的样子。
图书馆在北面,上午开门,黄昏前仍有人进出。武馆靠近东街,门前空地宽,晨间最早传来木桩撞击声。橡木与夜莺在南侧街口,午后开始热闹,酒馆的灯会亮到很晚。圣堂在西边,侧门朝着小巷,清晨和傍晚有人进出。
这几处都不远。
从花店出门,沿玫瑰街走到尽头,再转入各自的巷道,路线清楚得像他从前画过的撤退图。
他也记住了另一件事。
艾薇拉若在外执行任务,通常会在夜里回到花店。她不是每晚都回来,却总会在母亲独自关店前出现。
林默看着街角,等那道熟悉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石路上响起短靴声。
一抹火红从街口走来,高马尾在肩后甩动。艾薇拉穿着轻便皮甲,腰间的细剑随着步伐碰着腿侧,碧绿色的眼睛带着一整天奔波后的疲惫。她走到花店门前,抬手推门。
“妈妈,我回来了。”
瑟琳娜的声音从店里传出:“饭还热着,先洗手吧。”
艾薇拉刚迈进门,便看见了柜台旁的林默。
他挽着袖子,正替瑟琳娜把一捆洋桔梗放进水桶。花枝被他分得整齐,地面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艾薇拉的脚步停住。
“你怎么在这里?”
林默转身,神色平静。
“晚上好。”
“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租了楼上的房间。”瑟琳娜从后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林默今天搬过来。”
艾薇拉看向母亲,像没听清。
“租了这里?”
“嗯。二楼空着也是空着,他手上有伤,想找安静地方养伤。”
“他不能住这里。”
艾薇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瑟琳娜端着汤站在原地,指尖收紧了碗沿。
“为什么?”
“因为他刚被队伍逐出去。”艾薇拉盯着林默,“他接近我们已经够可笑了,现在还住进你店里?林默,拿上你的东西,马上走。”
林默没有争辩。
他看见艾薇拉眼下压着一层青色,也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下意识朝母亲手里的热汤看了一眼。她大概一天没有好好吃饭。
瑟琳娜把汤放到桌上,挡在两人之间。
“他已经付了一个月房租。”
“我退给你。”
“不是房租的问题。”
瑟琳娜抬起眼,声音依旧轻,却没有让步。
“这是我出租的房间。只要他不惹麻烦,就可以住。”
艾薇拉的手按上剑柄。
林默看着那只手,胸口那枚灰狮徽章硌得发疼。
白天,她把他逐出队伍。
晚上,她的母亲替他留了一盏灯。
这份荒谬来得太快,连他也有片刻失神。
利用瑟琳娜的孤独,确实卑劣。
可他只是让她看见有人愿意听她说话,让她不用一个人搬花、修架、关店。这样的温柔算计,究竟错在他,还是错在那些把他丢掉后仍理所当然享受他照料的人?
“林默。”艾薇拉咬着牙,“你听不懂吗?我让你离开。”
“我听懂了。”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但房租已经付了,瑟琳娜也同意我住下。若她改变主意,我会立刻搬走。”
“你少拿我母亲——”
“艾薇拉。”
瑟琳娜第一次打断她。
声音不大,却让店里安静下来。
艾薇拉看着母亲,眼里的怒火被什么东西顶住。她想说林默不值得信任,想说母亲根本不了解这个人,可那些话到了唇边,又被桌上那碗热汤压了回去。
那是她回家后才有的汤。
今晚却先放在了林默面前。
瑟琳娜把碗往林默那边推了推。
“你手上有伤,喝完再休息。”
艾薇拉盯着那只碗,手指慢慢从剑柄上松开。
林默端起汤,热气掠过眉眼。
“谢谢瑟琳娜。”
艾薇拉猛地别开脸,花形耳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随你们。”
她转身上楼,短靴踏在木阶上,一声比一声重。
瑟琳娜望着她的背影,端着空下来的托盘站在原地。
林默放下汤碗。
“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瑟琳娜轻轻摇头,“她只是今天太累了。”
“她不喜欢我住在这里。”
“我知道。”
“您还愿意留下我?”
瑟琳娜抿了抿唇,手指拂过耳边的花枝。
“房间空着,你也需要地方休息。再说……你今天帮了我很多。”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明天早上,花店要分一批薄荷。你如果手不疼,能不能帮我看看?”
林默望着她眼里的期待,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在舌尖停住。
“可以。”
“那我等你。”
瑟琳娜说完便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后屋。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林默,晚安。”
“晚安,瑟琳娜。”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林默收回目光,走到楼梯口。
楼上传来艾薇拉摔门的声音,清脆,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他站在灯影里,指腹碰了碰左腕旧皮绳,又摸到胸口冰冷的徽章。
第一天就被看穿了。
低调住进来的打算被艾薇拉撞得粉碎,可他已经站在了她们家的楼梯上,住进了瑟琳娜的屋檐下,也坐到了她们日常生活的桌边。
林默抬头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
他没有后退。
“先让她习惯我在这里。”
他轻声说完,端起那只空碗,走进厨房洗净,放回瑟琳娜习惯的位置。窗外的玫瑰街灯火安静,楼上的脚步声来回走了几圈,终究没有再下来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