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玫瑰街比早晨安静许多。
街角的钟敲过两下,花店门口还挂着半串没来得及收起的风铃。阳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花盆上,泥土的湿气混着薄荷、玫瑰和剪下枝叶的清香,整个店里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林默推开花店的门时,瑟琳娜正弯腰搬一盆栀子花。
她穿着浅色长裙,外面罩着奶白围裙。那盆栀子花不算大,陶盆里却装满了潮湿的泥,沉沉压在她怀里。她抱着花盆往后退,裙摆蹭过木架,肩膀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林默停在门边。
瑟琳娜听见风铃声,抬起脸。她鬓角别着一枝淡粉色洋桔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住,贴在白净的额头上。她看见林默,眼里先是惊讶,随后浮出一点柔和的笑。
“林默?你怎么来了?”
“刚巧路过,看到门开着。”林默抬了抬手里的纸袋,语气自然,“我想喝花茶,进来看看您有没有空。”
“有空的,只是店里有些乱。”
瑟琳娜说着又抱紧花盆,想把它放到后面的矮架上。
林默走过去,托住了花盆底部。
“我来吧。”
“你的手……”
“已经好了大半。”他没有抢,只是把重量稳稳接过去,“闲着也是闲着,搬几盆花不碍事。”
瑟琳娜松开手,指尖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
“别客气。”
花盆落到矮架上,泥土在盆沿晃了一圈。林默用掌心按住歪斜的枝叶,又把旁边两盆小雏菊挪开,给栀子花留出通风的位置。
瑟琳娜站在旁边看着,轻声问:“放这里就好了吗?”
“您平时喜欢把怕晒的花放在左边,把耐晒的放在窗下。”林默指了指那排盆栽,“栀子花今天叶子有点蔫,先离窗远些。下午太阳偏过来,照不到它。”
瑟琳娜愣了一下。
“你记得?”
“昨天搬东西时看过。”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又去搬下一盆。
那是一盆开得正盛的白色风信子,盆底还沾着泥。瑟琳娜弯腰去拽花架下的木板,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她抬手把头发别回耳后,薄汗沿着颈侧落进衣领,锁骨下的皮肤被热气蒸出浅浅的红。
林默的视线停了半息,喉结轻轻滚动。
他很快低下头,将风信子抱进怀里。
“这盆放哪儿?”
“放在门边吧,客人进来能闻到香味。”
“门边风大,花茎会被吹歪。”林默往店里看了看,“放在柜台旁边,离门两步,既能闻到,也不会被风直接吹。”
瑟琳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好,就听你的。”
林默把花盆放下,又将几盆原本摆在柜台边的花重新归位。他动作不快,每一次落盆都先看花叶朝向,再调整间距。瑟琳娜没有插手,只在他需要时递来垫木和小铲子。
一连搬了七盆,林默额角也沁出汗珠。
右手绷带下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握住盆沿的动作却没乱。瑟琳娜看见他的手,眉尖轻轻蹙起。
“是不是又疼了?”
“有一点,不影响。”
“你总说不影响。”她走近一步,伸手想查看绷带,又在碰到之前停住,“要不还是歇一会儿?”
“我真没事。”
“林默。”
她喊得很轻,却带着提醒的意味。
林默抬眼看她。
瑟琳娜收回手,指腹捏住围裙边缘,像是觉得自己管得太多,耳朵先红了。
“我是说,你刚搬过来,别把伤养坏了。”
“我知道。”林默应得温顺,“您要是担心,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出了问题,您再叫停。”
瑟琳娜被他说得没法反驳,只好退到门框边。
林默搬起最后一盆薄荷。
花盆比栀子花轻,枝叶却长得杂乱。几根茎叶横在外面,擦过他的手腕。他把薄荷放到木架最下层,蹲下去整理盆底的位置。蹲下时,瑟琳娜看见他右手绷带边缘泛着淡红,脸上的笑意随之收了些。
“你的伤口裂开了。”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沾了点旧血。”
“这不是小事。”
她快步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药膏和干净布条。弯腰取东西时,围裙前的布料随着动作绷紧,胸前的柔软被压出清晰的弧度,领口露出的锁骨染着薄汗。林默接过药膏时视线避开,呼吸压得沉了些。
瑟琳娜抬头看他,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把布条放在柜台上。
“坐下,我给你换。”
“搬完再换也一样。”
“现在。”
她说完,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默看着她难得强硬的神情,最终坐了过去。
瑟琳娜解开他手上的旧绷带,动作很小心。她的指尖带着花茎和药草的清香,擦过他手背时,林默能感到那点温热。伤口并不深,只是反复活动后又渗了血。
“你搬花时怎么不说?”
“您忙着,我不想打断您。”
“我忙不忙,和你的手有没有受伤是两回事。”
瑟琳娜把药膏抹开,轻轻按住他手腕。
“你总是这样吗?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声音放得很轻。
“以前在队伍里,没人喜欢听这些。”
瑟琳娜的手停住。
店里只剩下风铃被风吹动的细响。
她没有追问,只把新的布条绕过他的手背,打了个平整的结。
“这里不是队伍。”
“我知道。”
“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好。”
瑟琳娜这才松开手。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掌心隔着绷带贴在他手腕上,停了短短一瞬。林默低头看着两人的手,身体微微绷紧,胸口那点原本清醒的算计被温度搅乱。
瑟琳娜察觉后连忙收手,起身去拿茶壶。
“你不是想喝花茶吗?我去泡。”
“我来帮您。”
“你坐着,别动。”
她转身进了后屋。
林默没有跟进去,只把目光落在柜台上。剪花用的剪刀被随手放在花枝旁,刀口已经钝了,几根玫瑰枝被剪得毛糙,断面挤出细碎的木屑。
他拿起剪刀,试着在一截废枝上剪了一下。
刀口果然不利。
瑟琳娜端着茶壶回来时,林默已经取出小磨石,正低头修整剪刀的刃口。
“林默,你在做什么?”
“剪刀钝了。”
“放着吧,等我有空再拿去修。”
“磨几下就能用,不必专门跑一趟。”
他把剪刀翻过来,拇指沿着刀口试了试,又用软布擦掉金属粉末。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瑟琳娜把茶壶放在桌上,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
林默修好剪刀,拿起一枝被剪坏的玫瑰,重新削掉毛边,又将枝条斜斜剪开。
“这样吸水会快些。”
瑟琳娜接过玫瑰,眼睛亮了一点。
“你还会修剪花枝?”
“只懂一些。”
“昨天你说会修东西,我以为只是会修门和花架。”
“花枝也算东西。”
这句话把瑟琳娜逗得低头笑了一下。
她笑时眼角多了浅浅的细纹,发梢从肩头滑到胸前。她弯腰把桌上的草屑拢到掌心,饱满的胸口随动作轻轻压向围裙,腰身收紧,裙摆下的胯部被布料勾出厚实的弧度。林默刚抬眼便看见那一幕,视线黏住片刻,呼吸沉了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草屑。
“我来收。”
“已经够麻烦你了。”
“只是扫一下。”
他拿过小簸箕,把柜台边、木架下和门口的草屑一一收干净。瑟琳娜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细碎的事,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耳边那枝洋桔梗。
花茶泡好了。
她用两个白瓷杯倒上热茶,一杯放到林默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茶色清浅,薄荷叶在水面舒展开,热气里混着一点蜂蜜的甜香。
林默端起杯子。
“谢谢您。”
“别总说谢谢。”瑟琳娜坐到他对面,双手捧着茶杯,“住在这里,就不用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
林默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以前会算。
算物资,算路线,算每个人还能走多远,也算自己替队伍做了多少事。可那些数字从来没有换来一句留下。
“习惯了。”他说。
瑟琳娜没有逼问,只抿了一口茶。
林默喝了两口,目光落到靠近窗边的一盆薄荷上。
“那盆明天可以分株了。”
瑟琳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现在吗?”
“明天。根系已经挤满盆底,今天动它容易伤根。明天早上天气凉,分成三株,先放阴处缓一天,再挪到窗边。”
瑟琳娜看了他一会儿。
“你好像真的懂花。”
“谈不上懂,只是看得多。”
“那你明天还来吗?”
问完这句,她低头吹了吹茶面,像是怕自己的期待太明显。可她的眼神已经先一步露了出来,柔软、湿润,带着等候许久的人才会有的依赖。
林默握着茶杯,指节被热气熏得发暖。
“如果您需要,我就来。”
“我当然需要。”瑟琳娜说得很快,话出口后又红了脸,“我是说,花店每天都有事。分株、修花架、整理花盆,都需要人帮忙。”
“我明白。”
“你也可以只是来喝茶。”她看着他,声音慢慢轻下来,“花店平时总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安静得厉害。你要是愿意,往后可以常来坐坐。”
林默望着她。
门外光线一点点偏移,花影落在她白净的手背上。她明明只是邀请一个租客喝茶,语气里却藏着小心翼翼的盼望,像怕他拒绝,又不敢把挽留说得太重。
“好。”林默答应,“我会常来。”
瑟琳娜抬起眼,脸上的笑意终于放松下来。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茶喝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利落,踩过石板路时带着熟悉的节奏。林默朝门口看了一眼,瑟琳娜也放下了杯子。
风铃响起。
艾薇拉提着一块包好的鹿肉推门进来,火红的马尾沾着几片枯叶,皮甲肩侧有新鲜的泥痕。她刚跨进门,便看见桌上的两只茶杯。
一只在林默面前,杯底还留着浅色茶水。
另一只在瑟琳娜手边,杯沿沾着一点淡淡的唇印。
后屋水池里,两个洗好的杯子并排倒扣着,旁边的茶壶还温着。
艾薇拉的脚步停住。
“你回来了。”瑟琳娜起身迎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鹿肉,“今天顺利吗?”
“还行。”
艾薇拉的目光落到林默身上,又扫过整理干净的柜台和重新摆好的花盆。
“他在这里做什么?”
“林默来喝茶,顺便帮我搬了花。”
“喝茶?”
“嗯。”瑟琳娜把鹿肉放到案板上,“我留他喝了杯茶。”
艾薇拉的手指压上剑柄。
“你留他?”
瑟琳娜没有听出话里的刺,只点了点头。
“他手还没好全,却帮我搬了这么多东西。林默很细心,花盆都放得很合适。”
“他当然知道怎么装得细心。”
艾薇拉声音发冷。
瑟琳娜抬头看她,眼里的温和被一层困惑盖住。
“艾薇拉,他只是帮了我。”
“母亲,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他是楼上的租客,也是今天帮了我的人。”
这句话落下,艾薇拉的手握得更紧。鹿肉的血水顺着油纸边缘滴在案板上,一滴,又一滴。
林默起身。
“瑟琳娜,我先回楼上。茶很好喝,谢谢您。”
“明天早上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艾薇拉的眼神猛地转过来。
林默没有停留,绕过她走向楼梯。经过她身侧时,淡淡的皂角和草药气息擦过空气,艾薇拉肩膀绷住,手指几乎要拔剑。
可林默已经上了楼。
二楼的灯亮起来,光线从窗帘缝里落下,照在街边湿润的石板上。
艾薇拉站在花店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窗。
楼下,瑟琳娜把鹿肉收进冰柜,又将林默喝过的杯子拿起来,仔细擦掉杯沿的一点水痕。她的动作轻快,唇边还留着没有散去的笑。
艾薇拉看了很久,五指慢慢攥紧剑柄。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压低声音,没人回答。
楼上的灯没有熄灭。
林默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右手放在桌边。伤口重新渗出一点红,他却没有立刻处理,只低头摩挲着左腕那根磨旧的皮绳。
绳结粗糙,贴着皮肤,仍是当年五个人一起系上的模样。
他想起瑟琳娜说“我等你”时的眼神,又想起艾薇拉站在楼下抬头的模样。
胸口的灰狮徽章硌着衣料。
林默把手收回来,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盏属于花店的灯。
第一步,被需要,已经踩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