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玫瑰街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花店后院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砖缝里长出的细草沾满露珠。薄荷盆靠在矮墙边,叶片被风吹得轻轻碰撞,散出清凉的香气。
林默推开后门时,瑟琳娜正弯腰搬花盆。
她穿着浅色长裙,外面套着奶白围裙,亚麻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角别着一枝刚开的洋桔梗。她抬起花盆,胸口被薄衫撑得微微隆起,呼吸一重,柔软的肉便随着动作轻轻起伏。林默的目光停了半拍,喉结缓慢滚过,随即落到她手里的花盆上。
“早上好,林默。”
“早上好,瑟琳娜。”他走过去接住花盆,“这个我来。”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别搬太重的。”
“只是薄荷,不重。”
他把花盆放到木桌上,转身又去搬另一盆。瑟琳娜站在旁边,想伸手帮忙,林默却先一步托住盆底。
两人的手背擦过。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薄荷的湿气。林默收回手时,掌心在围裙边轻轻蹭了一下,神色没有变化。
瑟琳娜看着他右手上的绷带。
“昨天还渗血,今天就来做事了。”
“伤口已经结住了。”
“结住也不能乱用力。”
“我记住了。”
他答得太快,瑟琳娜抿了抿唇,像是想再劝两句,又怕显得管得太多,只好低头整理桌上的小铲子。
林默蹲到薄荷盆前,用手指拨开密集的根须。
“这盆可以分成三株。根要带土,分开后别马上晒太阳,先放在阴处缓一天。”
“好,我听你的。”
她应得自然,林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昨天还只是“帮忙看看”,今天已经变成了“我听你的”。
他垂下眼,把薄荷从盆里托出来。湿润的泥土沾到指缝,他用小铲沿着根团慢慢分开,动作细致,没有伤到细根。
瑟琳娜拿来三个空花盆,蹲在他身旁。
她这一蹲,裙摆压在膝侧,腰胯被布料收出柔和的弧度,腿部的软肉贴着裙面叠在一起。林默侧过脸避开视线,指腹却在泥土里停了半息,呼吸沉了一点。
“是不是很难分?”瑟琳娜问。
“不难。您把第二只盆递给我。”
她递过去时,肩膀靠到了他的手臂。
隔着亚麻衬衫,林默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瑟琳娜没有察觉,只认真看着那团根须,发丝从耳后滑下来,擦过白皙的脖颈。
“这一株根太细了,能活吗?”
“能。别浇太多水,土湿着就行。”
“我以前总怕它们渴,水给得多了些。”
“花和人一样,不是照顾得越多越好。有时候留一点空隙,反而长得更稳。”
瑟琳娜看着他。
“你说话也像在照顾花。”
林默把薄荷栽进盆里,压实周围的土。
“只是做熟了。”
“你以前经常照顾别人吗?”
“在队伍里,负责路线、物资和伤员。”
她的手指捏住一片薄荷叶,声音轻了些。
“那为什么还会被赶走?”
林默没有抬头。
“她们觉得战斗时不需要这些。”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花架间穿过,吹动门上悬着的旧布帘。那布帘拍了两下门框,后门跟着发出细碎的晃响。
瑟琳娜转过身,伸手按住门板。
“这扇门也是这样。合页松了有一阵子,夜里风一大,门就自己开。以前我拿木楔垫过,可过几天又松。”
“为什么不换?”
“店里事情多,想着还能用,就一直拖着。”
林默起身看了看门轴。
旧合页的铁皮已经磨得发薄,固定用的两枚螺钉也歪了。门框靠近下方的位置向外鼓起一线,门板合上时正好卡住。
“我带了工具。”
“你还带工具来了?”
“习惯。”
他走到后院角落,拿起自己的工具袋。里面有木锤、螺丝刀、刨片和几枚大小不同的新合页。瑟琳娜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指节清楚,掌心有一层薄茧。右手绷带缠得并不厚,边缘被泥水染出一点灰色。
“林默,真的不用急。后门还能关。”
“今晚风会更大。”
“你怎么知道?”
“云层低,空气也湿。门框受潮后会继续变形。”
他把门板撑住,拆下旧合页。螺钉卡得很紧,他用左手压住门,右手慢慢转动工具。伤口被牵动,绷带下渗出一线淡红。
瑟琳娜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腕口。
“停一下。”
她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柔软而温热。林默低头看了一眼,瑟琳娜也看见了那点红,脸色变得着急。
“伤口裂了。”
“只是一点。”
“你总是这么说。”
她松开手,转身去拿干净布条。动作急了些,胸前饱满的软肉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围裙带子在腰后收紧。林默看着她弯腰从柜子里取出药布,视线黏住片刻,呼吸压得更低,才重新把目光转回门上的螺钉。
瑟琳娜拿着布条回来,站到他面前。
“先包一下。”
“门还没拆完。”
“门不会跑,伤口会。”
她说得轻,却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林默只好把手递过去。瑟琳娜拉开旧绷带,低头替他擦去血迹。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动作小心又认真,连布条绕过指节的松紧都反复调整。
“疼吗?”
“还好。”
“这里不是队伍。”她系好结,抬眼看他,“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林默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眼睛浅褐,晨光落进去,像温水里浮着一层亮色。靠得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还有薄荷叶被揉碎后的清凉气味。
“知道了。”
瑟琳娜这才松开手。
林默重新扶住门板。他拆下最后一枚螺钉,旧合页落进掌心,铁片边缘已经被磨成了薄薄一层,下面还有一道裂口。
他取出新合页,先在门框上比好位置,又用铅笔做了记号。
“这里要削掉一线木边,不然新合页装上,门还是会卡。”
“会不会把门框弄坏?”
“只削凸出来的部分,不会影响承重。”
他蹲下来,用刨片一点点削去变形的木边。木屑落在鞋边,门缝渐渐露出平整的直线。瑟琳娜站在他身后替他扶门,裙摆贴着小腿,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
林默抬头时正好看见。
他的视线停在那截皮肤上,喉结又动了一下。
瑟琳娜察觉到他的目光,脚尖往后收了收,脸上浮出浅红。
“削好了吗?”
“快了。”
“那我去烧水。”
“别走,门板还需要人扶。”
她立刻站稳。
“好。”
这句回答带着顺从的意味,瑟琳娜自己也听了出来。她低头看着林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艾薇拉口中那个“拖累队伍的人”完全不同。
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把受过的委屈挂在嘴边。花盆、剪刀、门锁,哪一样落到他手里,他都能安安静静地做好。
这种可靠不是响亮的承诺,而是门在夜里不会再被风吹开,花盆里新分出的薄荷不会死,受伤的手有人替他重新缠好。
新合页装上后,林默托着门板试了三次。
第一次,门缝还差一点。
他又拆开螺钉,在其中一枚下垫了一片薄木片。第二次,门板合拢,锁舌擦过铜扣,发出清脆的轻响。
第三次,他推开门,让晨风从院外吹进来,再抬手合上。
门安稳地闭住了。
瑟琳娜站在门里,双手握着围裙边,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不响了。”
“晚些时候我再给门框刷一层防潮油。”
“还要刷?”
“这样能用久一点。”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每天都带着这么多东西吗?”
“以前出门做任务,什么都要准备。绳子、木楔、火石,坏掉的东西也不能随便丢。”
“难怪你什么都会。”
林默把工具放在门边,蹲下擦手。
油污沾在指腹和掌根,他用旧布慢慢擦着。后院的太阳升高了一些,汗意从后颈渗出来,沿着皮肤滑进衣领。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素色亚麻衬衫已经贴在肩背上,显出清瘦却结实的肩线。
瑟琳娜拿来水杯。
“喝点水。”
林默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几口。
瑟琳娜的目光落在他汗湿的侧脸上。那里的皮肤被日光照得发暖,碎发贴在额边,眼神依旧安静。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有人替她搬花、修门,也习惯在做完事后给那个人递一杯水。
林默放下杯子。
“谢谢。”
“该是我谢谢你。”
“邻居之间不用客气。”
“可你不是只帮了一次。”
她说完,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旧布,替他擦去指节上的黑色油痕。
动作很自然。
林默没有躲。
瑟琳娜擦到他虎口时,指尖在那层薄茧上轻轻停住。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你明天还来吗?”
“您有事?”
“薄荷要放到窗边,花架也该重新看一遍。”她抬眼,补得有些急,“如果你手不疼的话。”
“会来。”
“那我把早饭多做一份。”
林默看着她。
“您不用特意准备。”
“不是特意。”瑟琳娜把旧布折好,放回他掌心,“我一个人也要吃饭,多做一点不费事。”
她说得温柔,眼神却没有移开。
后院外传来短靴踩过石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瑟琳娜手里的动作停了。林默抬起头,看见花店侧门外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火红马尾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艾薇拉穿着还没来得及更换的皮甲,肩侧沾着泥点。她的目光越过瑟琳娜,落在林默手里的工具上,又落到母亲替他擦过油污的手指。
“你来得真早。”
林默站起身。
“我答应过瑟琳娜。”
“别叫得这么亲近。”
艾薇拉走进后院,靴尖踢开地上的木屑。她盯着林默,碧绿色的眼睛冷得发硬。
“你到底想从我妈身上得到什么?”
瑟琳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艾薇拉,他是来帮我的。”
“我知道他在帮你。”艾薇拉指向门上的新合页,“他就是靠这些讨好你,借着你心软留下来。被队伍赶走了,就跑到我家里装好人?”
“不是装。”瑟琳娜轻声说,“后门坏了很久,他修好了。”
“母亲,你别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谁说话。”瑟琳娜往前一步,挡在林默身前,“是我请他来的。”
艾薇拉怔了一下。
瑟琳娜一向不愿和她争执。过去无论她说什么,母亲总是先点头,再把不舒服藏回屋里。可今天,她站得很稳,肩膀挡住了林默,也挡住了艾薇拉的视线。
“您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我没有凶你。”瑟琳娜捏紧围裙边,“我只是说,他确实帮了我。”
“他接近你不是因为花店。”
“那是他的事。”
瑟琳娜的声音依旧轻,却第一次没有退让。
“我愿意让他帮忙,也是我的选择。”
艾薇拉的马尾猛地甩到肩后,花形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盯着林默,像要从他脸上逼出一个答案。
林默没有辩解。
他弯腰捡起旧合页,走到艾薇拉面前,将那块磨薄的铁片放到她脚边。
“你看看。”
艾薇拉低头。
合页中间已经裂开,固定螺钉周围的铁皮薄得透光。若继续使用,门板随时会脱落。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门确实坏了。”
“你以为修一扇门,就能洗掉自己被逐出的事实?”
“不能。”
林默转身拿起工具。
“我也没这样想。”
他蹲回门边,拧紧最后一枚螺钉。门板被他推开,又合上,锁舌稳稳扣住门框。
艾薇拉站在那里,怒火找不到落点。
她想拔剑,母亲却挡在林默前面;她想把人赶走,后门刚被修好,薄荷盆也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连母亲手里那只水杯,都是先递给林默的。
瑟琳娜接过空杯,转身走到林默身旁。
“手还脏,我拿水给你洗。”
“不用,我自己来。”
“别动。”她拉住他的手腕,把水壶里的清水缓缓倒下去。
水流冲开他指缝里的油污,落在砖面上。瑟琳娜拿布替他擦拭,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
艾薇拉看着这一幕,胸口发堵。
昨晚母亲给林默留茶,今天又给他做早饭。那个人只住进来一天,就已经站进了她原本熟悉的位置。
“林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抬眼看她。
“你敢动我母亲一根手指,我不会放过你。”
瑟琳娜手指一僵。
林默却只平静地答:“我不会伤害她。”
“最好记住。”
艾薇拉转身就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母亲叫住自己。
身后没有声音。
只有瑟琳娜轻轻拧干布条的水声,和林默合上工具袋的扣响。
艾薇拉咬紧牙关,推门离开。
后门开了一条缝,又被新合页稳稳托住,没有发出半点晃动声。
瑟琳娜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指尖慢慢收紧。
林默站在她身旁,没有催问。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她以前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她只是担心您。”
“我知道。”瑟琳娜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
林默拿过她手里的水壶,放到一边。
“那以后有人问。”
瑟琳娜抬眼。
他站在刚修好的后门旁,衬衫领口被汗水浸得微深,右手绷带重新染上一点淡红。她想起他刚才蹲在门外擦手的样子,想起自己递水时那一瞬间的安稳。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衣领。
“先去洗手,再吃早饭。”
“好。”
“伤口也要重新换药。”
“听您的。”
瑟琳娜的脸又红了些,却没有收回手。
后院的薄荷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清凉的香气穿过新合紧的门缝,留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