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玫瑰街尽头斜照过来,花店二楼的阳台被染成一层温淡的金色。
瑟琳娜把几只空花篮搬到墙边,又转身去抱那盆盛开的洋桔梗。盆土刚浇过水,沉得压手。她弯下腰,奶白围裙贴在腰腹,胸前被衣料撑得饱满,领口露出一小段白净锁骨。花盆离地时,她的手臂轻轻发颤,呼吸也跟着重了些。
林默从旁边伸手托住盆底。
“我来。”
“没关系的,我搬得动。”
“我知道。”林默接过花盆,稳稳放到阳台中央,“但您可以少搬一次。”
瑟琳娜站在他身边,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她看了看空下来的掌心,又抬眼看他。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哪里像?”
“总是先说我做得到,再劝我别做。”
她声音轻软,尾音落在暮色里,带着一点笑。
林默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缠着绷带的右手。
“您教得好。”
瑟琳娜的目光落到他的绷带上,笑意浅了些。
“手还疼吗?”
“做事的时候没感觉。”
“那就是还疼。”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伸手把花篮里的剪刀递过去。
“明天花市要用几束简易花束。洋桔梗、香槟玫瑰,还有一点满天星。你帮我挑花,我来扎。”
林默接过剪刀,低头看着花篮。
“要几束?”
“十二束。太复杂的客人不一定喜欢,简单一点,拿在手里轻便。”
“洋桔梗留三枝,玫瑰两枝,满天星压在外面?”
“对。”瑟琳娜弯腰从另一只篮子里挑出花材,“不过玫瑰别选开得太大的,花市上人多,花瓣容易碰掉。”
她说话时,肩侧的亚麻色卷发滑到胸前。她抬手把头发别回耳后,手腕与胸口的柔软起伏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整个人被夕光照得温润清亮。林默的视线在花茎上停了一瞬,喉结缓慢滚过。
他把一枝开得正好的香槟玫瑰放到她手边。
“这枝可以吗?”
瑟琳娜低头看花,没察觉他的停顿。
“可以。你挑得很准。”
她把花接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两人同时停了一下。
瑟琳娜先收回手,指腹捻了捻玫瑰的茎,脸颊被晚霞映出薄薄一层红。
“这里有刺,小心一点。”
“嗯。”
林默继续替她递花。
阳台并不宽,两个人站在花篮与木架之间,手臂偶尔擦过。瑟琳娜往旁边挪一步,他便跟着把花材往另一侧放。她低头剪花茎,他替她按住缎带;她伸手取满天星,他便把篮子往前推。
原本需要反复交代的动作,渐渐只剩下一个眼神。
“这枝。”
“太短。”
“那枝。”
“花瓣碰伤了。”
“这个?”
“留着。”
瑟琳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抬头看他。
林默没有笑,只把那枝花放到她面前。
“您喜欢这枝?”
“不是。”她摇头,“只是它开得很安静,放在外层好看。”
“那就是喜欢。”
“你总能把话说得这么直吗?”
“您问了,我就直说。”
瑟琳娜被他堵得没了话,低下头整理花叶。她的手指细长,指腹带着常年修剪花枝留下的薄茧,在一片片叶面间缓慢移动。林默看着她把卷曲的叶子捋平,忽然觉得这双手与花店太相称,连停顿都带着耐心。
瑟琳娜把六枝花聚到一起,示范着将第一枝竖在掌心。
“螺旋花束不是把花一把攥住。要让花茎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后一枝压住前一枝,慢慢转着加进去。”
她转动手腕,动作柔和熟练。
“你来试试。”
“我只负责递花。”
“今天教你一个简单的。以后你在阳台上看到花散了,可以自己重新扎好。”
林默接过她手里的花束。
花茎有些滑,他调整了两次角度,还是没能让花面保持平整。瑟琳娜站到他身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不是这样。手腕放松一点。”
她的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贴在他手背上。身体靠得近了,柔软的胸前轻轻碰到他的手臂,带来一瞬柔软的重量。林默呼吸沉了半拍,下腹泛起燥热,握花的手指却仍旧稳着。
“花茎要朝外。”瑟琳娜低声说,“你握得太紧,它们会被压伤。”
“我以为握紧才不会散。”
“花不是东西,不能靠力气留住。”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
林默偏过脸,看见她的侧脸近在咫尺。夕光落在她耳垂和颈侧,细嫩的皮肤泛着浅红。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松开手,退回半步。
“我是说花束。”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那就好。”
她低下头,拿起一片落在木板上的叶子,指尖来回抚平叶脉,像是那片叶子有什么急着处理的褶皱。
林默没有继续逗她,只按她方才教的方式重新调整花茎。
这一回,花面果然平整了许多。
瑟琳娜看着成形的花束,眼睛亮起来。
“你学得很快。”
“是您教得清楚。”
“你不用每次都把功劳推给我。”
“那我说实话。”
他把花束递过去。
“您教得很好。”
瑟琳娜接花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花,没有立刻回话。那枝香槟玫瑰被放在最中间,淡金色的花瓣裹着一点柔白,周围是浅紫洋桔梗与细碎满天星。
“很好看。”她说。
“花好看。”
“花束也好看。”
“那您留着?”
瑟琳娜抬头,杏眼里浮着一层被晚霞染软的光。
“这是要卖的。”
“卖给谁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抱着花束,手臂收紧,“客人会挑自己喜欢的。我只负责替他们包好。”
她说完,视线落到街道上。
楼下的花店已经挂起打烊用的小木牌,街坊牵着孩子从门前经过。有人朝阳台挥手,瑟琳娜也抬手回应。
等人走远,她才轻声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每天都有人来挑花就好了。”
“生意会很好。”
“不是生意。”
她的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是屋里一直有人说话。”
林默手里的缎带垂在半空。
瑟琳娜像是察觉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去理花叶。
“我只是随口说说。花店忙起来很吵,哪有时间觉得安静。”
她拨开一片贴在玫瑰上的叶子,动作越来越慢。那句话已经落下,收不回去了。
林默看着她弯下的背影。
她的长裙在腰间收得很顺,向下延伸时被丰润的臀胯撑出柔和的弧度,蹲身去拿缎带的动作让裙面绷紧,厚实的臀部随着重心移动轻轻晃了一下。林默的视线在她背影上停住,呼吸压低,指腹将缎带捏出一道折痕。
他很快移开目光,把缎带递给她。
“这个长度够吗?”
瑟琳娜接过缎带,像是松了口气。
“够了。你站在这里,我就觉得不吵。”
她说完,脸色立刻红透。
“我的意思是,你做事很安静。”
“我明白。”
“你今天怎么总说明白?”
“因为您说得很清楚。”
瑟琳娜抿住唇,想板起脸,却没能撑住。她抱着花束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纹路被夕光托出来,整张脸柔和得像刚开的花。
林默看着那点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这本该是一笔清楚的账。
让她习惯有人陪着,让艾薇拉看见母亲把他放进生活,再让那个骄傲的队长一点点失去原本牢固的位置。
他早就算过每一步。
可瑟琳娜说“屋里一直有人说话”时,声音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人独自守着花店多年后露出的疲惫。
这句话不该写进账本。
他却记住了。
“林默?”瑟琳娜捏着缎带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在想花束要不要加一枝迷迭香。”
“明天的花市不需要。”
“那就不加。”
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过于干脆,轻轻歪了下头。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别人说什么,你都记得?”
“以前负责队伍的物资和路线,记得多一些,能少出错。”
“你总说以前。”
“因为我只会做这些。”
“可你做得很好。”
瑟琳娜拿起另一束未完成的花,递给他。
“你看,我一个人做这些,总要忙到很晚。花要修,账要记,明早还要赶去花市。以前艾薇拉还在家时,会帮我搬箱子。后来她加入冒险队,回来得越来越少,我就慢慢习惯了。”
她顿了顿,把花茎重新拢好。
“其实没有习惯。只是不能一直等。”
林默看着她的手指停在缎带上,迟迟没有动作。
“她会回来的。”
“我知道。”瑟琳娜轻声说,“她只是有自己的路。”
“您也可以有自己的路。”
“我?”
她像听见了一个不熟悉的词,抬起眼。
“我每天守着花店,已经很好了。”
“好不好,不该只由别人决定。”
阳台上的风吹动她鬓边的花枝。瑟琳娜抬手按住,指尖在耳后停了一下。
“你说得容易。”
“那就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先让明天的花束按时做好。”
瑟琳娜望着他,眼里的湿意被笑意盖住。
“你真会哄人。”
“我只是在帮忙。”
“嗯。”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圈缎带绕好,“你只是帮忙。”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催他下楼。
两人并肩坐在阳台边的小木凳上,脚边放着扎好的花束。瑟琳娜拿起剪刀修整花茎,林默替她把散开的满天星拢到一旁。
一阵风吹来,瑟琳娜的长裙贴过小腿,脚下的花篮被吹得挪了半寸。她起身去扶,裙摆带过林默的膝侧。林默伸手按住花篮,另一只手隔着围裙扶住她的腰侧。
掌下是温热而柔软的腰胯,轻轻一触便松开。
瑟琳娜站稳后,整个人僵了片刻。
“谢谢。”
“花篮差点倒了。”
“我知道。”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把花篮推回墙边。耳后的香槟玫瑰被风吹得晃动,露出的颈侧泛着一片薄红。
林默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她的温度。
街口传来马车停靠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响。
瑟琳娜朝楼下看去。
“艾薇拉回来了。”
林默也站起身。
暮色已经沉下来,阳台护栏在地面投出交错的影子。楼下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卸下肩上的包,抬头时,正好看见阳台上的两个人。
瑟琳娜手里抱着花束,林默站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肩膀和手臂交叠在一起,像一束还没剪开的花枝。
艾薇拉没有出声。
她站在花店门口,手指搭在剑柄上,目光越过半开的窗,落到母亲脸上。
瑟琳娜没有察觉,只转身对林默说:
“花束先放里面吧。夜里风大,花茎会干。”
“我来拿。”
“不用,你的手……”
“只是抱一会儿。”
林默把花束接过。瑟琳娜松手时,指尖又碰到他的手背。她看了看他的绷带,还是没有把花拿回来。
艾薇拉推门进屋。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瑟琳娜从阳台探出身子。
“艾薇拉,你回来了?累不累,厨房里还有汤——”
“妈。”
艾薇拉打断她,声音很平。
她仰头看着阳台,眼神在瑟琳娜和林默之间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夜里风凉,进屋吧。”
瑟琳娜抱紧围裙边。
“好,我们马上下来。”
“我说的是你。”
艾薇拉握紧肩上的包带,脸上没有怒气,声音却绷得发直。
“林默是客人,他知道怎么回楼上。”
林默站在花束后面,神色没有变化。
瑟琳娜抿了抿唇。
“他是来帮我准备明天的花材。”
“我看见了。”
艾薇拉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楼梯。
她的脚步很重,每一级木板都被踩出声响。到了二楼,她推开自己的房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别在阳台待太久。”
门被她推开,又留下半掌宽的缝隙。
里面没有灯亮。
瑟琳娜看着那道门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还在生气。”
“她担心您。”
“她总说是担心我。”瑟琳娜把一束花抱在胸前,花瓣抵着她饱满的胸口,浅紫色与奶白色压出柔软的层次。她低头闻了闻花香,呼吸放轻,胸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林默看了两秒,喉结又动了一下,才把目光转向楼梯。
“可她今天没有赶你走。”
瑟琳娜抬起眼。
“她只是没有当着我的面赶你。”
“这已经比昨天好。”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花束递给他。
“你先拿下去吧。”
“您呢?”
“我再坐一会儿。”
“一个人?”
瑟琳娜的指尖收紧,目光落向街边亮起的灯。
“我已经一个人坐了很多年。”
话说出口,她立刻低下头,用剪刀剪去一枝多余的花叶。
咔嚓一声,叶片落在木板上。
“你快下去吧,花要放水里。”
林默没有动。
瑟琳娜抬头看他,眼里的慌乱已经藏不住。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花束放到一旁,弯腰收起地上的碎叶。
“我陪您坐完这杯茶。”
“茶已经凉了。”
“那我下去重新泡。”
“林默。”
她叫住他,声音轻得像一根缎带。
“明天还要去花市。你不用每天都陪我。”
“我知道。”
“那你还来吗?”
林默直起身,看着她。
“您需要我,我就来。”
瑟琳娜握着剪刀的手慢慢垂下。她想说花店总能找到人帮忙,想说他是租客,不必把这些事都揽在身上,可那些话到了唇边,只变成一句:
“那你明早别起太晚。”
“好。”
“还有,换药。”
“好。”
“右手不许碰冷水。”
“听您的。”
瑟琳娜终于笑了。
她把鬓角那枝被风吹歪的香槟玫瑰扶正,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林默跟上,才伸手拉开通往楼下的门。
二楼昏暗的走廊尽头,艾薇拉的房门依旧半掩着。
那道缝里没有人说话。
林默抱着花束下楼,脚步放得很轻。瑟琳娜跟在他身后,裙摆擦过台阶,始终没有与他拉开距离。
花束间,几根新剪的花茎交错在一起。
他本该为计划向前推进而满意。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没有散去,瑟琳娜那句“我已经一个人坐了很多年”也贴在耳边,怎么都压不进冷冰冰的账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