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盛夏。
龙虎山,天师府。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后山依旧清冷、幽静。
天师府后院,历代祖师祠堂内。
一位身形高大、白须白眉的老者,正慢吞吞地从供桌旁的木盒里抽出三根线香。
老者身着素色道袍,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爷爷。
但在整个异人界,这个名字却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
“刺啦——”
火柴划过。
张之维将线香点燃,轻轻甩灭火苗。
双手持香,对着供桌中央的木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六十四代天师张公讳静清之神位】
“师父,又是一年喽。”
张之维将线香稳稳插进香炉,拍了拍手上的香灰。
顺势在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像拉家常一样絮叨起来。
“现在的龙虎山呐,热闹得很。
前山全让旅游局给开发了,天天都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
您当年最喜欢的那片竹林,现在盖成了公共厕所……
您要是还在,估计得提着扫帚把他们全轰下山。”
老天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黯然。
“怀义的孙子,前阵子也露面了。那小子……贼得很。
晋中还是老样子,天天睁着眼熬着,不肯合眼。”
说到这,张之维叹了口气。
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供桌,看向了后山禁地。
“还有您最心疼的那个小王八蛋……这都整整七十五年了。”
“这小子的气机最近越来越沉,也不知道是阵法快压不住他了,还是天道终于肯放过他了……”
话音未落。
香炉里那三根原本笔直燃烧的线香,突然齐齐从中折断!
“啪嗒。”
半截带着火星的香柱掉在供桌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金色雷炁悄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张之维原本耷拉的眼皮,在这一刻豁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精光。
“紫霄太上……”
老天师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刻意催动修为,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连悬浮在阳光里的灰尘都停滞在了半空。
七十五年了。
他对这股不讲理的紫霄太上雷,简直刻骨铭心。
张之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剧烈的悸动,转身大步迈出祠堂。
院子里。
老天师的四弟子赵焕金正拿着一把大扫帚,不急不缓地扫着落叶。
听到脚步声,赵焕金停下动作,恭敬地喊了一声:
“师父,您早课做完啦?”
“焕金啊。”
张之维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古井无波,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师父,您吩咐。”
“去通知下去,今天龙虎山闭门谢客。”
赵焕金一愣,挠了挠圆滚滚的脑袋:
“闭门?师父,这旅游局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票都预售出去了好几千张呢。”
“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参观吗?”
“参观个屁。”
老天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口扯了个由头。
“就说……就说后山的化粪池炸了,漫山遍野都是味儿,需要紧急抢修。”
赵焕金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抽搐。
化粪池炸了?
堂堂道教祖庭用这种理由封山,明天不得上头条?
但他也是个极其通透的人。
一看师父那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神情,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是,弟子明白了。”
“还有。”张之维的声音沉了下来。
“传我的话给你们所有师兄弟,今天谁也不许踏入后山半步。”
“遵命!”
赵焕金神色一凛,提着扫帚快步跑了出去。
安排好一切。
张之维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后山深处。
他一步迈出。
看似随意的步伐,却在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
缩地成寸,不消片刻,这位异人界的绝顶便已经来到了禁地所在的地宫入口。
断龙石上,布满了岁月的青苔。
张之维抬起手,掌心泛起一层金光,轻轻按在石门上。
“轰隆隆——”
尘封了几十年的石门缓缓退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夹杂着令人窒息的雷霆威压,扑面而来。
张之维顺着幽暗的长长甬道往里走。
周围的石壁上。
当年三十二位高功留下的封印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滋啦……滋啦……”
细密的雷光如同游蛇一般,在空气中肆意穿梭。
走到甬道尽头,那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台映入眼帘。
“嘭!轰隆!”
一股金色的雷霆冲天而起,将穹顶直接击穿了一个超大窟窿。
耀眼的金雷直冲天际!
清晨的阳光照耀进来。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张之维赶到时,恰好看到那惊天的动静和漫天的烟尘。
他停下脚步,就这么站在十几米开外,定定地看着那八卦台。
那双平时总是乐呵呵、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老眼里,此刻却是通红。
张之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烟尘中,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十分嚣张、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桀桀桀!道爷,我终于出来了!”
这笑声在空旷的后山回荡,惊飞了一林子的鸟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碎石,慢悠悠地走出了尘雾。
来人长发及腰,随意地用一根断了半截的白玉簪子挽着。
身上那一袭素白道袍虽然沾了些陈年旧灰,但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不染凡尘、仙气飘飘的气质。
只是这仙风道骨的卖相,配上他那副没个正形的站姿,怎么看怎么违和。
张天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咂了咂嘴。
“唔……这自由的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他揉了揉睡得有些发酸的脖子,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站着的老道人。
四目相对。
张天玄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鹤发童颜、满脸褶子的老头。
老头穿着天师府的制式道袍,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眼眶红通通的,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急促。
张天玄眨了眨眼,原本想装个高人风范的心思立即被好奇取代。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透着清澈的疑惑:
“那个……大爷,您哪位啊?”
“咱们天师府现在招扫地大爷门槛这么低了吗?连您这么大岁数的都要?”
张之维:“……”
他那原本翻涌的感动、心酸、以及重逢的喜悦,被这一句“大爷”硬生生给怼了回去。
张之维嘴角抽搐了两下,没说话。
张天玄见这老头不吱声,眉头微挑,往前溜达了两步。
他耸了耸鼻子,觉得这老头身上的炁十分熟悉。
那种浑厚到极点、仿佛能包容万物的金光,这世上除了老头子和师兄,没人能练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老头虽然满脸褶子,但那高耸的鼻梁和眉眼……
张天玄的眼睛逐渐瞪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张之维的鼻子:
“卧槽?!你……你这老橘子皮,别告诉我你是张之维?!”
原本还沉浸在重逢情绪中的老天师,听到老橘子皮,脑门上的青筋立马“欢快”地跳动了起来。
七十五年了。
这小王八蛋一开口,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想打人的冲动!
张之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楚。
他板起脸,拿出了属于天师的威严:
“混账东西!没大没小,连师兄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训斥语气。
张天玄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师兄,那段被封印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那个气焰嚣张、因为被自己用雷法劈焦了头发,而在后山追着自己打了三座山头的青年,竟然变成了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张天玄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他没有反驳,而是快步走到张之维面前。
不顾对方嫌弃的眼神,一把捏住了张之维的脸颊,用力扯了扯。
“嘶……真是肉长的,不是易容啊。”
张天玄嘀咕着,眼神扫过张之维那花白的胡子。
“师兄,你怎么老成这副德行了?丑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要是下山,那些青楼的小姐姐谁还肯搭理你啊。”
“啪!”
张之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掉他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笑骂道:
“滚蛋!那是你和晋中干的混账事,少往为兄头上扣屎盆子!”
两人就这么站在废墟前,仿佛这七十五年的光阴从未存在过。
张天玄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嘿嘿一笑,随后转头看向四周。
“师兄,师父呢?”
他随口问道,语气轻松。
“我闯了这么大的祸,那老头子居然没亲自在门口拿着柳条抽我?这不符合他抠门又暴躁的性格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微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穿过。
张之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看着眼前容貌依旧停留在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二师弟,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团棉花。
良久。
老天师转过身,将手背在身后。
他仰头透过窟窿看着湛蓝的天空,声音有些发沉。
“师父他老人家……仙逝了。”
张天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