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逝了?”
张天玄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回想这句话。
他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刚刚破封而略显苍白的手。
记忆里。
那老头子总是中气十足地拿着柳条满山头追着他抽,骂他小王八蛋。
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老头子走的时候……痛苦吗?”
张天玄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张之维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很安详。把天师之位传给我之后,就在房里睡下了,再没醒过来。”
张之维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张天玄稍微回了些神。
“师父走之前,一直放心不下你。
他说你这性子太傲,容易折在外面。
被封在山里,也算是老天爷留了你一命。”
张天玄沉默良久。
忽然。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之下。
“这老抠门……肯定是不想给我出老婆本,这才急着跑路的。”
张天玄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嫌弃,但眼眶却不可抑制地泛红。
一滴泪珠刚从眼角滑落。
张之维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年那个连天道都敢劈的小魔王,终究还是内心很软。
“对了师兄。”
张天玄收敛了情绪,转头看向张之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几分神采。
“大耳朵和晋中呢?这两个家伙怎么没来接我?
当年封印我的时候,他们哭得那叫一个惨,现在我醒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听到这两个名字,张之维那宽厚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指。
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张天玄直勾勾的目光。
“他们……都在。”
张之维斟酌着字句。
“只是,发生了一些变故。怀义当年下了山,后来……失去了音讯。至于晋中……”
“晋中怎么了?”
张天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兄语气的变化,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一丝丝霸道至极的金光在他发丝间跳跃。
这世上,能让张之维支支吾吾的事情不多。
除非,是有人欺负了天师府的人。
“谁干的?”
张天玄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周遭的碎石却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隐隐震颤。
“不管是哪个门派,哪路神仙。动了我张天玄的师弟,我让他满门绝户。”
“行了,收起你那副要吃人的架势。”
张之维一巴掌拍在张天玄的后脑勺上。
硬生生打断了他那快要暴走的雷炁。
“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去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一会带你去见晋中,你自己问他。现在,先跟我回去洗洗你这一身霉味。”
张天玄捂着后脑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橘子皮,你下手还是一如既往的黑啊。”
他嘟囔了一句,周身那股择人而噬的戾气却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有师兄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也是天师府门人骨子里的默契。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间的小路往外走。
走出后山禁地的范围,前方的石板路上,一道圆滚滚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张望。
正是奉命清场的赵焕金。
赵焕金本来心里就在打鼓。
师父突然说后山化粪池炸了要封山,又一个人跑进去了这么久。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前面走着的,自然是他那威严深重的师父。
可落后半步的,却是一个穿着破旧素白道袍、长发及腰的年轻人。
更让赵焕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
那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旁边树上的叶子,一边走,还一边凑到张之维耳边嘀嘀咕咕。
“师兄,你老实交代,这些年是不是没少贪污香火钱?我看你这肚子都比当年圆润了一圈。”
“闭嘴。那叫心宽体胖。”
“切,我看就是油水吃多了。”
看着两人熟稔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攀谈,赵焕金呆立当场。
整个天师府,就算是脾气最火爆的老五钱大虎,也绝对不敢这么跟老天师说话啊!
这哪来的胆大包天的青年?
“发什么愣呢?”
张之维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瞪了四弟子一眼。
赵焕金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个礼。
“师父。清场已经完毕了,周围没有闲杂人等。”
说完,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旁边的张天玄。
张天玄也在打量他。
摸了摸下巴,转头问张之维:
“师兄,这是你徒弟?长得挺有福气的,就是看着有点呆。”
张之维嘴角抽了抽,指着张天玄对赵焕金说道:
“焕金,过来见礼。这是你二师叔,张天玄。”
此话一出。
赵焕金的脑子里仿佛劈下了一道惊雷。
二师叔?!
师父的同辈师弟里,除了已经故去的几位,就只剩下后山院子里那位坐轮椅的田师叔了啊。
而且,这位看起来顶多也就二十出头,怎么可能……
不过,赵焕金虽然外表憨厚,内心却十分通透。
他只震惊了一瞬,便立刻收敛心神,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弟子赵焕金,拜见二师叔!”
不管这事有多离谱,师父既然发话了,那这就是天师府的规矩。
看着如此懂事听话的晚辈,张天玄满意地挑了挑眉。
“懂规矩,比你师父年轻时候招人喜欢。”
作为长辈,初次见面总得给点见面礼。
张天玄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宽大的袖口。
空空如也。
七十五年了,别说银洋,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张天玄动作一顿,也不见尴尬。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手夹住刚刚从树上揪下来的一片青叶。
指尖微动。
一丝细纯粹至极的金色电芒在叶脉中一闪而过,随即内敛于其中。
原本普通的青叶,竟散发出一种犹如玉石般的莹润光泽。
“拿着。”
张天玄将青叶递到赵焕金面前,语气随意。
“我这刚醒,身无分文。这片叶子里留了我一道雷炁,贴身带着,寻常的邪祟或者毒物近不了你的身。”
赵焕金恭敬地双手接过。
就在指尖触碰青叶的刹那。
一股浩瀚霸道、仿佛能将灵魂都撕碎的恐怖气息,顺着青叶直冲他的感知。
赵焕金浑身肥肉一颤,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也是修有金光咒的高手,但在这一丝雷炁面前,他感觉自己的金光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二师叔……是个怪物!
“多……多谢二师叔赏赐!”
赵焕金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恭敬了三分,那是对绝对实力的敬畏。
“行了,别在这客套了。”
张之维挥了挥手,看着张天玄那身破旧的道袍。
“焕金,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送到我院子里。另外,弄点热食。先别惊动其他人。”
“对了,还有里面的那个大窟窿安排人处理好。”
“是,师父。”
赵焕金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树叶贴胸口放好,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赵焕金远去的背影,张天玄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抬起头。
看着远处隐隐可见的高楼大厦和天空中划过的飞机尾迹。
那些都是他沉睡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师兄。”
张天玄眯着眼睛,阳光洒在他白净的面容上。
“这世道,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啊。”
张之维背着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沧桑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是啊,变了。现在的规矩,和当年不一样了。”
“规矩变了?”
张天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风霜的老天师,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师兄,我的规矩没变。”
“走吧,先去看看师父和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