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天师府逐渐热闹起来,后院的生活区却炸开了锅。
“看见没?刚才后山那道金雷,直冲云霄啊!”
“能看不见吗?我当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那动静,我还以为是谁在渡劫呢!”
几个年轻的道士凑在走廊拐角,交头接耳,连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挥。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太师爷他在练什么绝世神功?”
一个年纪稍小、满脸雀跃的小道士压低了声音猜测。
“别瞎说,师父那金光咒早就大圆满了,平时更是连雷法都不用,哪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说话的是老天师的第九个弟子,荣山。
他生得高大魁梧,浓眉大眼,性格也是一等一的直爽。
此刻,他正皱着两道粗眉,频频往后山的方向张望。
那股雷炁太霸道了,霸道得让他这个从小修习正一功法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正纳闷间,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迈着碎步走得飞快。
“四师兄!”
荣山眼睛一亮。
他大跨步迎了上去,一把揽住赵焕金的肩膀。
“你刚才去后山清场了?到底出什么事了?那道金雷是怎么回事?”
赵焕金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把荣山的胳膊从肩膀上扒拉下来。
他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脑子里全是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神秘二师叔。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厚温吞的模样。
“哦,师父说了,是后山的化粪池年久失修,炸了。”
赵焕金一本正经地复述着老天师的借口。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道士全都愣住了。
荣山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四师兄,你当我傻啊?化粪池炸了能劈出那么粗一道金雷?还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赵焕金面不改色。
他伸手拍了拍荣山结实的胸肌,语重心长地说:
“荣山啊,时代变了,要相信科学。
沼气浓度过高,爆炸产生金色火光也是很合理的。
行了,我还有师父交代的要紧事,别在这杵着了。”
说罢,他也不顾荣山那仿佛吃了死苍蝇一样的表情。
灵活地绕过众人,直奔库房而去。
拿衣服,备饭菜,这可怠慢不得。
毕竟那位爷,连师父都敢叫“老橘子皮”。
……
另一边。
张天玄已经洗去了那一身陈年的霉味,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天师府制式道袍。
这衣服是赵焕金刚送来的,尺寸出奇的合身。
张天玄站在镜前,扯了扯领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布料倒是不错,摸着挺软。
就是这缝线的手法,怎么看怎么别扭。
还有这扣子,怎么变成塑料的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随手挽起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梅花枝随意别住。
张之维坐在堂屋的大椅上,端着个紫砂茶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看着从里屋走出来的青年,老天师的目光有一霎那的恍惚。
白衣胜雪,眉眼飞扬。
仿佛这几十年的光阴,未曾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行了,别挑三拣四的。”
张之维放下茶壶,眼皮微微一抬。
“现在的衣服大都是机器做的,你先将就着,后面给你定制你的专属道袍。过来。”
张天玄撇了撇嘴,走到张之维面前。
张之维站起身,指了指正中央的神龛。
那里,供奉着历代祖师的牌位。
最下方正中间的,便是六十四代天师,张静清。
张天玄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他走到供桌前,默默抽了三支线香,在红烛上点燃。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旁人祭拜时那般繁琐的礼节。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袅袅青烟在两人之间盘旋,模糊了青年的面容。
“老头子,我睡醒了。”
张天玄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
“放心吧,既然我醒了,这天师府都会好好的。您就在上面安心歇着,别总操心了。”
说罢。
他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拜了三拜,将线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张之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断。
直到张天玄转过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
他才叹了口气,背起双手往外走。
“走吧,带你去看看晋中。”
……
天师府很大,后山的院落更是幽静。
两人沿着小路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院门半掩着。
还未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碾压地面的声音。
张天玄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胆怯。
当年那个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
一起去后山偷烤地瓜,被抓了还硬挺着脖子帮自己顶包的呆子,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张之维看出了他的异样。
随即停下脚步,声音有些低沉:
“当年你被封印后,没过几年甲申之乱爆发。怀义下了山,从此杳无音信。
后来,晋中下山去寻他,遇上了麻烦。”
老天师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命保住了,但手脚被彻底废了。”
“这些年,他为了守住一个秘密,硬生生熬着,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张天玄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缝间隐隐有电芒一闪而逝。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燥热的空气,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杀意。
“吱噶——”
张天玄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树荫下。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枯瘦老人正看着天空发呆。
老人穿着宽大的道袍,两条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裤腿下方也只剩下残缺的半截。
他的面容很是苍老,眼窝深陷。
眼底满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乌青,那是常年不眠不休熬出来的痕迹。
在轮椅旁边。
一个小道童正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推门声,轮椅上的老人霍然转过头。
“谁啊?!”
田晋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循声望去,先是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之维,当即一笑。
“师兄啊,你这走路没声的毛病,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怎么,前山又待不住,跑我这躲清闲来了?”
田晋中习惯性地抱怨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和熟稔。
张之维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微微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那道修长人影。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洒在院子里。
张天玄就这么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枯瘦老人。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缓步走上前,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田晋中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庞,在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陡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干瘪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试图抬起手揉揉眼睛。
却只能牵动那空荡荡的袖管,无力地晃动了两下。
“这……这是老天爷……可怜我田晋中,让我大白天见鬼了吗?”
老人喃喃自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
张天玄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子。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口调侃,也没有故作轻松。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田晋中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张天玄声音难得的温柔,却依旧透着霸道:
“大白天见什么鬼?就算是真有鬼,道爷我一巴掌也能给他扇飞了。”
他抬起头,冲着呆若木鸡的老人扯出一个无比张扬的笑容。
“晋中,你这不爱睡觉的破毛病,怎么七十多年了还没改?”
“二师兄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