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靠在柱子边打瞌睡的小道童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正好看见那个穿着白衣道袍的陌生青年,半蹲在田太师爷的轮椅前。
小道童刚想出声阻拦,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嘴。
他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
老天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轻轻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这三个跨越了近一个世纪光阴的师兄弟。
田晋中依旧死死盯着张天玄,哪怕眼泪糊住了视线,也不肯眨一下眼睛。
生怕这是一场幻梦。
一闭眼,这个鲜活的二师兄就又没了。
“哭什么?近百岁的人了,怎么比当年还要鼻涕虫?”
张天玄毫不客气地在田晋中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哎哟!”
田晋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疼。
真疼。
但这股熟悉的疼痛感,却让他内心酸涩不已。
随后,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二师兄……真的是你啊二师兄!
你这没良心的,一睡就是七十多年,知不知道我跟师兄熬得有多苦啊!”
张天玄没有躲闪,任由田晋中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新换的道袍上。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单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老泪纵横的师弟。
“行了啊,再哭下去,小心老橘子皮一巴掌抽你。”
“当年在山下青楼吃白食被抓,你都没哭得这么惨。”
“你放屁……”
田晋中一边抽噎,一边习惯性地反驳。
“那次明明是你拉着我和怀义去的,说是去……去体察民情!”
“咳咳!”
一直站在旁边的张之维终于忍不住干咳了两声,老脸微微一红: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提了,也不嫌丢人。”
“有什么可丢人的。没钱付账,我还不是把那老鸨养的名贵鹦鹉烤了吃了,那味道,啧啧……”
张天玄砸吧砸吧嘴,一脸回味。
三人对视一眼。
短暂的安静后,小院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仿佛那压在心头几十年的沉重岁月,被这几句毫无遮拦的浑话,轻而易举地击碎。
不一会儿。
赵焕金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进了院子。
他在石桌上将酒菜一一摆好。
两只烧鸡,几碟精致的素炒,两盘切好的卤肉,外加一壶陈年老酿。
“师侄办事挺利索啊。”张天玄毫不吝啬夸赞。
赵焕金憨厚地笑了笑,很识趣地退出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张之维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
亲自拔开酒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这可是我珍藏了三十年的好酒,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算你小子有口福。”
张之维说着,倒了满满三杯。
张天玄毫不客气地撕下一条油汪汪的鸡腿。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自然地将鸡腿凑到了田晋中的嘴边。
“张嘴。你这牙口,还能嚼动肉吧?”
田晋中愣了一下。
看着凑到嘴边的鸡腿,眼眶又是一热。
自从废了手脚,他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虽然门下弟子尽心尽力,但他心里那股身为长辈的自尊,总让他觉得如坐针毡。
可现在,喂他的是二师兄。
动作随意,没有丝毫怜悯。
就像当年在后山偷偷烤了师父的芦花鸡,第一口总是塞进他嘴里一样。
田晋中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能嚼动!师兄喂的肉,就算是铁打的,我也能咽下去!”
“慢点吃,嚼得跟老牛反刍似的,丑死了。”
张天玄嫌弃地撇撇嘴,自己也扯下另一只鸡腿,大口咬了下去。
随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啧,淡了些。比起当年咱们在城里王地主家顺的那坛女儿红,差了点意思。”
张之维翻了个白眼,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的喝就不错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再去顺一坛试试?警察局当天就能把你逮了。”
“警察局是个什么衙门?”
张天玄好奇地挑起半边眉毛。
“比当年的巡捕房还威风?”
“威风多了,而且手里拿的火器,连我的金光咒都能打出个小白点。”
老天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田晋中咽下嘴里的鸡肉,在一旁乐呵呵地拆台:
“二师兄,你别听大师兄瞎吹。
他前些日子下山,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
扫码付款还多输了两个零,心疼得几天没睡好觉。”
“哦?”
张天玄眼睛一亮,凑到张之维跟前,满脸戏谑。
“堂堂天师,竟然也会心疼钱?”
“师父那抠门的毛病,算是让你继承了个十成十。”
张之维老脸挂不住了,一巴掌拍向张天玄的后脑勺:
“吃你的肉!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张天玄脑袋微微一歪,轻松躲过。
反手就去抢张之维盘子里的肉。
两人你来我往,在石桌上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筷子大战。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看着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却像小孩一样斗气的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院里的气氛,快乐,温馨。
仿佛从未有过这漫长的别离。
酒过三巡。
桌上的烧鸡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张天玄端着酒杯,看着那副鸡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大耳朵也在就好了。”
一句话,让原本热闹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天玄摇晃着杯子里的酒液,目光有些悠远:
“当年每次咱们偷鸡,都是那小子负责望风,结果每次被师父抓包挨揍的也是他。
他那两只大耳朵,硬生生被师父拧得大了一圈。”
田晋中眼底划过一抹浓重的哀伤,干瘪的嘴唇微微发颤。
张之维沉默着,端起酒杯,给自己倒满。
张天玄站起身,将杯中剩下的半口残酒,缓缓洒在脚下的泥土里。
“怀义是个死心眼的呆子。他下了山,肯定是遇上了自己解不开的死结。”
张天玄转过头。
他看着满脸落寞的两人,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狂傲的笑意:
“不过没关系。我醒了,他的结,我来解。”
没有长篇大论的宽慰,只有一句不讲道理的护短。
张之维和田晋中看着他。
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是啊,当年那个横推一切的混世魔王回来了。
天塌下来,似乎也不算什么事了。
不知不觉间,日头偏西,夜幕降临。
山里的晚风带上了几分凉意。
张之维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背起双手。
“行了,府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我去收拾。”
他看了一眼张天玄。
“你初醒,就在这陪陪晋中吧。”
张之维深知,晋中心里的那个结,或许只有这个无法无天的二师弟能解开。
他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出了院门。
夜深了。
小道童端着热水进来给田晋中洗漱完毕。
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拿个马扎坐在旁边守夜。
“小娃娃,回去睡觉吧。”张天玄摆了摆手。
“可是……太师爷吩咐过,田师爷晚上容易心悸,得有人看着。”
小道童有些犹豫。
“我说回去睡。”
张天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小道童咽了口唾沫,求助般地看向田晋中。
田晋中苦笑一声:“去吧,听你二太师爷的。”
小道童这才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楞楞地睁着。
几十年了。
为了守住当年在甲申之乱中听到的那个秘密,为了不让自己在梦游或呓语中泄露半分,他硬生生地毁了自己的睡眠。
一闭眼,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自责就会将他淹没。
夜越深,他脑海里的弦绷得越紧。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开始本能地默念起清心咒。
试图借此抵抗那如海啸般袭来的困意和不安。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田晋中心头大震,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二师兄……”
田晋中声音嘶哑,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别……我不能睡。我心里藏着事,天大的事,一旦睡着说了梦话,会连累整个天师府的……”
“嘘。”
张天玄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安稳。
“什么天大的事?比我当年劈了那三千小鬼子惹来的天道反噬还大?”
田晋中急促地喘息着:
“不一样……这事牵扯到异人界的根基……”
“在我这儿,没什么不一样。”
张天玄打断了他的话。
一缕璀璨却无比柔和的金色雷炁,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淌进田晋中的奇经八脉。
抚平了他枯竭经络里的每一丝躁动。
“天师府的根基,不在于那些狗屁秘密,而在于我们这帮人还活着。”
张天玄低下头,凑到田晋中的耳畔。
他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以及毫无保留的温柔。
“晋中,你听好。只要有我在,这天底下,就没人敢动你。
哪怕是阎王爷来要你的梦话,我也得先拧下他的脑袋!”
田晋中紧绷的身体,在那股暖洋洋的雷炁和这番狂妄的话语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掌,撤去了力道,但并未移开。
“师兄早就睡够了……”
张天玄拉过一条薄毯,盖在田晋中残缺的身体上,声音轻得仿佛一阵春风。
“今夜守着你。”
“好好睡觉。”
几十年的疲惫、恐惧、自责,在这句话面前溃不成军。
田晋中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再抵抗。
在那股柔和的金雷包裹下,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不到片刻。
屋内响起了一阵平稳、深沉,却又带着几分香甜的鼾声。
张天玄就这么坐在轮椅旁的木地板上。
他背靠着床沿,单手支着下巴。
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