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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08:35:04

李长风心里哀嚎一声:完了,这特么“百日散”还真有?

青衫人已经拔出了短刀,刀尖在沉水香的光烟里泛着一层幽蓝。

就在这时,李长风感觉到眉心一阵剧痛,像被人用烧红的钉子凿了一下,他眼前猛地一花,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他看到那青衫人头顶飘着一片暗红的光,像将凝未凝的血块。而那位半死不活的中年人,身上盘着七八道灰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伸向屋外。其中一根最粗最黑的,直直穿出窗去,连着翠云楼后面一条暗巷。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李长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开眼,但此刻已经顾不上害怕。他抬起手,指向窗外:“后巷!后巷第三棵柳树下,有个穿灰斗篷的人!”

青衫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朝窗外扑去,李长风趁机一矮身,从门边滚了出去。

“抓……抓住他……”那中年人还在喊。

李长风没命地往楼下跑,楼道里传来青衫人的怒吼和脚步。他刚冲到二楼拐角,就看见楼下已经堵着两个灰衣汉子。

“让开!”李长风大喊一声,然后整个人蹲下来,从两个汉子胯下钻了过去。这一招市井打架常用,上不得台面,但好用。

他冲出翠云楼的大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李混子!”一女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被一双铁钳似的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今晚不交房钱,我……”说话的人正是清早让李长风还钱的女子,苏家面馆养女苏沐雪。

苏沐雪突然停住,因为她看见了追出来的灰衣人。

“别问!跑!”李长风抓着她的手臂,声音都破了。

苏沐雪只愣了一下,随即单手把李长风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跑。

她的跑法很特别,不是逃命的那种狂奔,而是一步一个坑,每一步都像要把青石板踩碎。李长风被她扛在肩上,头朝下,只看见后面追兵越来越远。

“往东!东市人多!”李长风在她肩上喊。

“闭嘴!”苏沐雪跑得更快,“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我好像看到谁下毒了。”李长风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还……还会望气了。”

苏沐雪脚步一顿,差点把他摔下去。

“你说什么?”

李长风也愣住了。

他想起祖上那半本残卷上的第一句话,观人者,视其气也,气浮于顶,色见乎目。

他当时只当是糊弄人的鬼话,此刻才明白,原来那全都是真的。

“先回面馆!”李长风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今晚这京城,待不得了。”

苏沐雪没再问,扛着他钻进东市的人流里,身后隐隐传来缉事府办案的声音,像一把冷刀划过黄昏的京城。

李长风趴在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而在这片红光之外,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紫气,正从西方缓缓沉下去。

他心头一跳,好像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要显现出来。

苏沐雪把李长风从肩上卸下来时,苏记面馆后厨刚点上油灯。

“钻狗洞进去。”苏沐雪脸不红气不喘,指了指后墙下一处半塌的灶孔。李长风揉着被颠麻的肋骨,看她跟个没事人一样拍打围裙上的灰,心想这丫头力气大得不似人间物件。

后门刚关上,前头就传来苏大锤的颤声:“沐雪?是不是你回来了?外头街上好多官兵。”

“别掌灯。”李长风一把按住了苏大锤伸向油灯的手。

面馆里静下来,三人都没动,只有锅台上那锅老汤还在咕嘟咕嘟翻着小泡。借着灶膛里一点残火,李长风看见苏大锤的脸白得像揉过了头的面团。

“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苏大锤压着嗓子,嘴唇直哆嗦,“西市口来了二十多个缉事府的人,拿火把,抄着刀,见巷子就封。孙六的馄饨摊子都给掀了,钱五吓得裤裆都湿了……”

“爹,他惹事了。”苏沐雪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他偷吃了二两猪头肉”。

苏大锤眼珠子直了。

“不算惹事。”李长风整了整衣襟,“就是给一个快死的人看了看相,看出是中毒。又顺手指出下毒的人在哪儿。那下毒的要杀我,我跑了。官兵要抓我,我也跑了。”

“你这还叫不算惹事?”苏大锤要不是被苏沐雪扶着,能直接瘫地上。

沈青霜,缉事府千户。李长风不认得,但看那人不掀摊、不抢银,只站着看人,就知是个硬点子。真正的狠角儿,不靠嗓门,靠定力。

“后门能走吗?”李长风问。

苏沐雪摇头:“后面是死巷,翻墙就是刘屠户的猪栏,臭归臭,能通到东市。”

“不行。”李长风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神经,“咱不走后门。”

“你疯了?”苏沐雪瞪他。

“我饿了。”他说,“一天没吃,前胸贴后背,苏伯,给我下碗面,多放葱花,再配个蛋。”

苏大锤差点没背过气:“你还有心思吃面?”

“正因为要跑路,才得吃饱。”李长风搬了条板凳,正对大门坐下,“苏沐雪,去把前门打开。”

“我不去。”苏沐雪抱起胳膊,“你让官兵进来砍你?”

“他们不会砍我。”李长风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字排开,“他们若真要杀我,方才掀翻菜筐时就会顺手把面馆门砸了,可他们没动,只在街上封,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怕你?”苏沐雪嗤笑。

“说明他们想抓活口。”李长风把铜钱翻过来,又翻回去,“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杀了我,线索就断了,抓了我,才能问出我背后是谁。”

他忽然抬头,认真道:“我背后是谁?”

苏沐雪愣了一下:“你背后没人。”

“所以他们审不出来,可他们会用刑,用刑我就瞎编,我越瞎编,他们越觉得我藏着真话,这就叫相术里的无中生有,也叫市井里的扯虎皮当大旗。”

这话把苏大锤说迷糊了,苏沐雪也拿他没法,只能去灶台边给他煮面。水刚滚,面还没下锅,外头脚步声忽然近了。

“开门!缉事府搜查!”

门被拍得一声巨响,苏沐雪握紧了擀面杖,却被李长风按住。他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拢了拢头发,朝苏大锤使了个眼色,苏大锤腿肚子发软,还是抖着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灰衣小旗,身后跟着两个佩刀士兵,李长风坐在板凳上,笑吟吟的望去:“差爷,吃面吗?今日小店新熬的骨头汤,鲜得很。”

“少废话!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小旗展开一张画像,李长风歪头一看,像是个没睡醒的扁脸猴子,跟他本人半点不像。

“没见过。”他摇头。

“你叫什么?做什么的?”小旗跨进来。

“姓张,名二,卖炊饼的。”李长风张口就来。

苏沐雪在灶台边翻了个白眼。

“卖炊饼的坐面馆里吃面?”

“卖炊饼的就不能吃面了?差爷这话好没道理。”李长风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还想吃馄饨呢,孙六摊子不叫你们掀了吗?”

小旗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你不叫张二。”

沈青霜走了进来,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像从黑夜里被裁出来的一截影子。他没看李长风,先看了看锅台,又看了看苏沐雪,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李长风脸上。

“你在翠云楼给人看相时,穿的就是这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他顿了顿,“张二卖炊饼,手上有面灰,你的手......干净得很。”

李长风心里一哆嗦,这人记性太好,好得不像话。

“所以,你就是那个在市井摆摊断吉凶的‘李半仙’。”沈青霜走到桌前,“翠云楼天字三号房的周老爷,你给他看了什么?”

“周老爷?”李长风故作糊涂,“哪个周老爷?我今日是去了翠云楼,不过那是送菜的,差爷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青霜没说话,只是往桌上那三枚铜钱扫了一眼。

“你相面时,可是用这三枚铜钱摆的三才阵?”

这一下,李长风编不下去了,这人连三才阵都知道了。

“相书有云,天有五星,地有五岳,人有五藏,三才者,天地人也。”李长风忽然不再装了,坐直身子,眼睛直视沈青霜,“我会相面,不假,可周老爷不是我看出来的,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怎么说?”

“一个中毒将死的人,不急着请大夫,先请相面的来看宅气。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害他的不是鬼怪,是人。是人,就必有来处,有来处,就必留痕迹。”李长风顿了顿,“我不过是替他把心里话挑明了。”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像刀尖在冰面上轻轻一划。

“你知不知道,周老爷是北境赫连王的幕僚?”

李长风的心咯噔一声。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离开翠云楼后半个时辰,他死了。”

李长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半。灶上的面水还在滚,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翻。

“死了?”他的声音轻下来。

“死了。”沈青霜重复,“毒发身亡,而你是最后一个给他看过相的人。现在满京城都知道,市井里出了个一眼断生死的半仙,你说,我该不该抓你?”

李长风慢慢站起来,整了整长衫,他知道,今晚这一关,躲不掉了。

“差爷要抓我,我认。”他说,“但有一句相经,想送给差爷。”

沈青霜眉头微动:“说。”

李长风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印堂为命宫,青气聚而不散,主刑狱之灾,差爷印堂此刻,正有青气盘蛇之象。”

沈青霜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夜你会遇到一件让你不得不放我走的事。”李长风话音刚落,街外忽然响起一片惊叫。

有人大喊:“西市口走水了!翠云楼烧起来了!”

火光冲天而起,把整个西市的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沈青霜霍然转身,只见翠云楼方向浓烟滚滚,火势蹿得极高。他暗骂一声,对那灰衣小旗吼道:“看住他们!”自己提刀冲了出去。

李长风慢慢坐回板凳,对苏沐雪咧了咧嘴:“你看,我就说不用走后门吧。”

苏沐雪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放,没好气道:“快吃!吃完翻猪栏!”

李长风低头一看,面里还真配得有一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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