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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08:35:04

苏沐雪把后墙下的灶孔踹开时,刘屠户家的老母猪正在打鼾。

一股酸臭混着泔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李长风捏着鼻子,往那猪栏里望了一眼。里头黑灯瞎火,只有几头猪挤在一堆干草上,听见动静哼哼了两声,又把头埋回去了。苏沐雪先钻过去,回身朝他招手,李长风整了整长衫下摆,咬牙钻了进去。他这身衣裳虽然破,可从来干干净净,如今沾了猪粪,比杀了他还难受。

“快!趁猪没醒!”苏沐雪低声催他。

话音未落,那头老母猪忽然站了起来,小眼睛在夜里泛着绿光。李长风心里一毛,顺手从墙上抠了半块土,往猪圈另一头扔过去。猪群呼啦一下涌向那边,他拉着苏沐雪贴墙根溜了出去。

猪栏后头是条极窄的巷子,通向东市,苏沐雪走了两步,又折回猪栏边,把她那根擀面杖从墙洞里抽了出来,往肩上一扛。

“你还带着它?”李长风瞪眼。

“防身。”苏沐雪头也不回。

“防猪还是防人?”

“都防。”

李长风不说话了,两人穿过东市,满地的烂菜叶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火把的光从西边映过来,把两人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翠云楼的火势还在烧,夜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瓢血。

苏沐雪忽然停住:“去哪?”

“出城,北门。”李长风说。

“北门这会儿肯定封了。”

“那就让它封得再死一点。”李长风嘴里不知从哪摸出半截草根,叼在嘴角,“我自有办法。”

苏沐雪见他笑得一脸坏相,就知道这混子又憋了什么缺德主意。两人摸到北门附近,远远看见城楼上火把通明,十几个守城兵一字排开,为首的正在检查出城商队。李长风躲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苏沐雪:“你最多能扛多重?”

“你管这做什么?”

“看见那辆运粪车没有?”李长风指了指城门口一辆极其醒目的牛车,车上满载着一只只黑木粪桶,熏得周围五步没人敢靠近。

苏沐雪脸色骤变:“你别告诉我......”

“我们钻粪桶里。”李长风一脸认真,“那车是出城掏粪的,守兵最烦这些,随便查查就放行,等出了城,找个僻静地方再出来。”

“要钻你自己钻。”苏沐雪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我宁可跟守兵打出去。”

“打出去?你打得过二十个兵?城楼上还蹲着弓箭手。”李长风往她面前一凑,压低声音,“苏沐雪,你力气是大,可你挡得住箭吗?我这条命还等着你护呢。”

苏沐雪咬了咬嘴唇,终究没再反驳,两人趁夜摸到牛车附近,见那车夫正蹲在城墙根打盹。李长风冲苏沐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去掀其中一个粪桶的盖。

盖子一开,一股酸臭味差点把他熏个跟头。他回头看看苏沐雪,苏沐雪正拿擀面杖指着他,那意思很明白:你先进去。

李长风捏着鼻子,硬着头皮翻了进去,桶里是空的,但内壁挂着厚厚一层秽物,滑腻得无处落脚。他刚蹲稳,苏沐雪也翻了进来,桶里空间一下子挤得俩人脸贴脸,苏沐雪面无表情,只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别喘气,越喘越臭。”李长风小声说。

“那你别说话。”苏沐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粪车动了,车夫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石板路,吱扭吱扭往北门去。两人缩在桶里,只觉外面火光时明时暗,守兵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近。

“干什么的?”

“出城倒粪,军爷,西郊那片菜地等着上肥呢。”

“打开看看。”

“军爷,这桶里可都是……您真要瞧?”

“废什么话!快打开!”

那车夫磨磨蹭蹭去掀最前面一只桶的盖子,李长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藏的是中间偏后的一只,但守兵若较真起来一桶桶查,两人必被发现。

“唔!”苏沐雪忽然在他耳边极轻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有东西在爬我脚。”

李长风低头一看,借着桶缝漏进来的火光,隐约看见几只油光发亮的蟑螂正在桶底乱窜。苏沐雪最怕这种东西,浑身都绷紧了,却硬忍着没动,李长风伸手去抓她脚边那只,蟑螂一窜,钻到了他袖子里。

“操!”他差点叫出声,自己把嘴捂住了。

外头那守兵已经查完前面三桶,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桶缝里透进来,把苏沐雪那张憋得发白的小脸照得清清楚楚。

“这只也打开。”守兵敲了敲他们这只桶。

车夫“哎”了一声,慢吞吞去掀盖子,李长风甚至能看见盖子边缘被掀开一条缝,一丝火光照在他额头上。

“等等。”

一个声音忽然从城门方向传来,那守兵的动作顿住了。

李长风从桶缝里看出去,只见一个穿灰衣的缉事府小旗快步走过来,对那守兵低声道:“沈千户有令,今夜追查要犯,所有出城车辆只查商队,粪车垃圾免检,快放行。”

那守兵挥挥手:“快走快走,臭死了!”

车夫连连哈腰,粪车重新开始慢慢走动,吱扭吱扭过了城门。李长风浑身都软了下来,却见苏沐雪正死死盯着他,眼神能杀人。

“谁传的令?”苏沐雪小声问。

李长风摇头,他也不知道,那灰衣小旗他见过,正是昨夜跟着沈青霜搜面馆的那位。可那番话听着像是真的在放他们走,沈青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印堂上那青气,难道真被自己说中了?

牛车出了北郊,在官道上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一条岔路。两人趁车夫歇脚,从桶里翻了出来,一路滚进路边的草丛里,连滚带爬跑出去好远,才敢直起身。

“我要洗澡。”苏沐雪说的第一句话。

“我要把鼻子割了。”李长风说的第二句话。

两人在路边一条浅溪里胡乱洗了把脸和手,夜风一吹,身上倒也散了大半气味,李长风蹲在溪边,抬头看天,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沐雪捋着头发,走过来。

“你看那颗星,名为紫微星。”李长风抬手指向西边天际,那里有一颗极亮的星,发着幽幽紫光,正一点一点往地平线沉去。

“紫微星怎么了?”

“紫微星西落,国师殉道之劫。”李长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念一句极远的话,“这不是我说的,是我祖上那半卷残书里写的。”

苏沐雪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不知道。”李长风站起来,甩了甩袖子,“但今夜有人放我们出城,绝不是发善心,京城这滩水,比我相过的最烂的面相还浑。”

两人继续往北走,路过一座破庙时,李长风忽然又不动了。

“又怎么了?”苏沐雪不耐烦。

“庙里有人。”李长风盯着那黑洞洞的庙门,声音压得极低,“酒气,很重。”

苏沐雪握住擀面杖,朝庙里喊了一声:“谁?”

半晌,庙里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过路的,你们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在外头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一个衣衫褴褛却提着剑的年轻人从庙里晃出来,腰上挂着一只酒葫芦,脚底像踩着团棉花。他抬头看了看李长风,又看了看苏沐雪,忽然笑了。

“有意思,一个洗不干净猪粪味的穷酸,一个扛擀面杖的大姑娘,你们这是……偷了谁家的猪跑出来的?”

苏沐雪差点一擀面杖抡过去,李长风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把苏沐雪和那人都笑愣了。

“你笑什么?”那人问。

李长风指着他腰间的酒葫芦,又指了指自己:“我笑这世道,会喝酒的提剑睡破庙,会看相的钻粪桶,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瞎了眼?”

那人愣了一下,也笑了:“有点意思。我叫楚怀沙,丐帮的,叫我醉剑客就成。”

“李长风。”他拱手,“市井里混饭吃的半吊子相师。”

楚怀沙打量他一眼:“会相面?那你给我看看,我今晚还能不能喝上酒?”

李长风盯着他看了一瞬,正色道:“你颧骨高耸,眉尾带锋,是杀伐之相。但印堂有一道暗红,今夜必有酒喝,也必有架打。”

话音刚落,破庙后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楚怀沙眉毛一挑:“你这个乌鸦嘴,还真被你说中了。”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出清寒一片。

李长风慢慢退到苏沐雪身后,小声道:“一会儿打起来,你护着我点。”

苏沐雪哼了一声,擀面杖横在胸前:“就知道你除了这张嘴,什么都不行。”

林子里的脚步声忽然停了,接着,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直取李长风面门。苏沐雪眼疾手快,一杖将箭打落在地。

楚怀沙已经冲了出去,身法踉跄却极快,像一道歪歪斜斜的月光,撞进了林间的黑暗里。

“来得好!”他大笑一声,剑光骤亮,“今晚这酒,有人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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