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箭钉在破庙门柱上,尾羽还在颤。
李长风已经缩到苏沐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嘴里却不肯消停:“看见没有?我方才怎么说的?颧骨带锋,杀伐之相,这架说来就来,准吧?”
“再吵我把你扔箭前面去。”苏沐雪矮身一抄,从地上捡起半块青砖,眼睛死死盯着林子。
楚怀沙已经冲进林间,他身形歪斜,东倒西歪,可每一步都踩在极刁钻的位置上,像醉汉走路,又像蛇贴地面游。林子里有人低喝,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密得如同雨打芭蕉。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把交手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几头野兽在撕咬。
“右边!”李长风忽然喊了一声。
苏沐雪想也没想,抡起青砖就往右前方砸去。那砖头破风而出,正砸中一个刚摸出林子的黑影。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手中的刀也掉了。李长风看得清楚,那人头上有一团极淡的灰气,像烧过的纸灰,飘飘忽忽。
“这人是死士。”李长风的声音忽然紧了,“命灯已灭,只剩一口气吊着。”
“胡说八道什么?”苏沐雪一杖挥出,正打在另一个扑来的黑影胸口。那人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一棵小树,却哼都没哼一声,又挣扎着站起来。
李长风心里一寒,常人受这一击,断骨吐血都算轻的。可那人像是感觉不到疼,歪着脖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李长风这才看清,这人脸色铁青,两眼翻白,嘴角流着黑沫。
“这不是活人。”楚怀沙从林子里退出来,剑尖垂地,上面沾着粘稠的黑血,“是吃了‘离魂散’的桩子。长生殿养的走狗。”
“长生殿?”李长风问。
“你不知道?”楚怀沙往后撩了一脚,把地上一个半死的黑影踢回林子,“专抓术士,抽命炼星,被他们抓住的人,比死还惨。”
又有几道黑影从两侧合围过来,苏沐雪一杖一个,打在他们身上却只换来几声闷响。那些“桩子”像是不知道疼,被打倒了又爬起来,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一个桩子猛地扑向苏沐雪,双手像铁箍一样抓住她的擀面杖,苏沐雪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纹丝不动。
“砍头!”李长风忽然大叫,“他们头顶百会穴有气口,灰气往外漏,那是命魂被抽走后留下的空窍。打别处没用,就砍头!”
楚怀沙闻言,身形忽然一稳。醉态全消,剑势陡变。他整个人拔地而起,剑光画了个极大的弧,像一弯冷月从半空劈下。两颗人头飞起,落地时滚了几圈,断口处喷出的血竟是深黑色的。
“好剑!”李长风躲在苏沐雪身后,还不忘拍手,“这才是杀伐之相该有的手段!”
“你给我闭嘴!”苏沐雪和楚怀沙同时吼道。
剩下的几个桩子忽然停住了,像被人抽了筋,齐刷刷转头看向林子深处。接着,他们同时发出一种极尖锐的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苏沐雪忍不住捂住耳朵,李长风却瞪大了眼睛,指着林子叫道:“有东西来了!”
一道极瘦的人影从林中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长袍,脸上扣着半张铜面具,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泛着幽绿光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根细长的铜杖,杖头是一只狰狞的星兽。
“观气断命,有点意思。”那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沙子在石板上磨,“你就是李玄微的后人?”
李长风心里猛地一沉。这人知道他的来历,而且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比被缉事府追更麻烦。
“什么李玄微?没听说过。”李长风挤出笑,“在下张二,卖炊饼的。”
“张二不会钻粪桶。”那人的铜杖往地上一顿,四周的桩子又动了,朝三人缓缓围拢。
楚怀沙握紧了剑,低声问:“你真是李玄微后人?”
“我要是,你能保我吗?”李长风苦笑。
“能。”楚怀沙一口应下。
“那就先保着。”李长风从苏沐雪身后闪出来,迎着那灰袍人走了两步。他整了整沾满草屑的长衫,又捋了捋散乱的头发,竟像是要会客。
“你既然知道李玄微,就该知道他的望气术有句祖训。”李长风声音忽然拔高,“观人者,见气不见形。气主生杀,形主贫贱。你面具遮脸,却遮不住头顶那团黑红之气。那是反噬,是你养这些桩子遭的业报。”
灰袍人脸色一变。那半张铜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果然会望气。”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声像夜枭,“好,好得很。殿主正需要你这样的人。跟我走,保你一条命。”
“我要是不呢?”
“那就把你做成桩子,照样能用。”灰袍人铜杖前指,那些桩子顿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楚怀沙再度出剑,苏沐雪也顾不得耳鸣,抡起擀面杖左劈右砸。李长风却站在两人身后,死死盯着灰袍人头顶那团黑红之气。他想再用一次望气,可眉心的刺痛像烧红的针在里外穿梭,疼得他浑身冒汗。
他在市井骗人时,总把“相术”当幌子,从没想过这东西会用命来换。可眼下若看不穿这人,三人都得死在这里。
“天地有气,人自禀之。清者上升,浊者下沉……”他忽然念起残卷上的句子,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他感觉眉心那团火猛地炸开,眼前的世界再次变了颜色。
他看见那灰袍人胸口偏左三寸处,有一团极亮的黑红之气,像一颗将要爆开的毒瘤。那是这人的气门,也是他养桩子的命门。
“左胸!第三肋!”李长风嘶声喊道。
苏沐雪反应极快,一杖砸开挡路的桩子,整个人像头豹子般冲出去。灰袍人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铜杖横挡,却被苏沐雪一杖打得“嗡”一声,虎口崩裂。他往后退了两步,苏沐雪已经欺到身前,第二杖重重捣在他左胸第三肋处。
“噗!”灰袍人一口黑血喷出,半张铜面具飞了出去,露出一张枯瘦如骷髅的脸,眼窝深陷,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你……”他指着李长风,眼中满是不甘,转身就朝林子里逃,那些桩子失去了控制,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纷纷倒地。
楚怀沙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剑尖插地,喘着气:“别追了。这人叫阴九,长生殿的索命使,他受了伤,要不了命,但会召更多人来。”
苏沐雪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插,去看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了,正往下滴血。李长风踉跄着走过来,从自己长衫下摆撕下一根布条,替她缠手。
“会望气那个,你刚才念的是什么?”苏沐雪问。
李长风的手顿了一下:“祖上传的口诀。”
“你以前不是说,你祖上那套都是唬人的吗?”
李长风苦笑:“那是以前。这两日我才知道,不是唬人的,是要命的。”
楚怀沙收了剑,重新挂上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不管是不是要命,这地方不能待了。阴九回去报信,最迟天亮,长生殿的人就会追来。你们要往哪去?”
李长风望向南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紫微星已经沉得只剩半颗,挂在远山之上,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
“往北。”他说,“北门不能回,京城不能待,先渡河,往临渊去。”
“临渊城?”楚怀沙皱眉,“那是缉事府的辖地,沈青霜的地盘。”
“正是他的地盘。”李长风忽然笑了,“长生殿要抓我,缉事府也要抓我,两边都想要我的命,那我索性去沈青霜鼻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这道理总该懂吧?”
楚怀沙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你这人,够疯的。”
李长风整了整衣襟,朝北走去:“相经有云:穷通寿夭,皆系乎命。我这条命,自己看着都觉得该绝了。所以反着来,说不定能活。”
苏沐雪跟着迈步,擀面杖往肩上一扛:“别拽了,再不走天就亮了。”
三人往北而去,身后破庙的火堆里,那支黑羽箭还在冒着青烟,像一炷插在暗夜里的香。
三人走了一夜,天边泛起蟹壳青时,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极急,浑浊的河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枯草,打着旋往东去。渡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写“白浪渡”。渡口边横着一条旧渡船,船头蹲着个披蓑衣的老汉,正吧嗒吧嗒抽旱烟。
苏沐雪累得直捶腰。李长风更惨,两只脚底磨出了泡,鞋帮子都快掉了。楚怀沙倒跟个没事人一样,往渡口的木桩上一靠,拔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还有酒?”苏沐雪瞪他。
“酒比命重要。”楚怀沙晃了晃葫芦,里面还剩小半壶,丁零当啷响。
李长风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鞋脱下来磕石子。他抬头望了望那渡船,又看了看天色,忽然“咦”了一声。
“别上船。”他压低声音。
苏沐雪和楚怀沙同时看他。
“船怎么了?”楚怀沙问。
李长风没答,只是眯起眼睛。他眉心又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冒。那渡船在他视线里蒙了一层极淡的黑气,尤其是船底,黑得如同被火烧过。
“这船要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