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沙半信半疑，苏沐雪却是见识过他昨夜指认气门的本事的，当下把擀面杖往地上一顿：“那就不坐。往上游走走，看有没有桥。”
“上游三十里才有桥。”那蓑衣老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里喷着烟，“两位姑娘家、两位小兄弟，不坐船，过不去这白浪渡。”
“船家，你这船今天第几趟了？”李长风突然问。
老汉一愣：“头趟。怎么了？”
“头趟，还没载人，船底就有沉气。”李长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船家，我问你，昨儿这船是不是撞过什么东西？”
老汉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昨儿傍晚收船时，水下不知撞了什么，船底磕了一下。我看了，没漏水。”
“没漏水，却漏了气。”李长风踱到船边，指着船底，“你瞧这船吃水线，右舷比左舷低了三指。船底有裂，只是被泥糊住了，看着没漏，等下到了河心，水压一冲，泥一散，船就得翻，船上人不死也得喂鱼。”
老汉脸都白了，蹲下去摸船底。这一摸，还真在右舷靠下处抠出一块混了水草的烂泥，泥下隐隐裂开一道半尺长的缝。
“这......”老汉手都抖了。
楚怀沙看李长风的眼神变了，苏沐雪也沉默不语。李长风却整了整衣襟，朝老汉拱了拱手：“船家，我可救了你一船人命，渡钱怎么算？”
老汉愣了半晌，苦笑道：“你要不坐船，渡钱也谈不上啊。”
“坐。”李长风说，“不过不坐你这破船，你修船，修好后送我们过河，免费。”
“修好船得一天。”
“那就等一天。”李长风往渡口边一块石头上一坐，“我不急，不过我看你船上人头顶灰气未散，今日之内必有客来，你先把船拉上去，别让人靠近。”
老汉将信将疑，却还是把船拖上了岸，楚怀沙舍不得酒，只抿了一小口，把剩下的赶紧丢进怀里。
日头渐渐升高，渡口慢慢有了人，有挑担的小贩，有牵驴的商客，还有几个赶路的夫妻。他们见船拖在岸上，纷纷围上来问。老汉照着李长风的话说船底有损，今日走不了，多数人骂骂咧咧走了，只有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没走，反而朝李长风走来。
“这位朋友，方才说这船要沉的人，就是你？”那汉子抱了抱拳。
李长风正靠着石头嚼草根，闻言斜了他一眼：“怎么，不信？”
“信。”汉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漕帮的小木牌，“我是漕帮的，姓马，行六。刚才听船家说了，朋友这眼力，莫不是会望气？”
李长风一激灵，坐直了身子：“会什么气？我就是看船吃水不对，瞎琢磨的。”
马六压低声音：“这年头会望气不是坏事。实不相瞒，我们漕帮最近正为一段水道发愁。白浪渡往下三十里，有处叫‘鬼见愁’的河段，连着翻了三艘货船，死了七个人。帮主急得火烧眉毛，若朋友能看出门道，漕帮必当重谢。”
李长风心里飞快盘算，漕帮掌控大朔水运，若真能搭上关系，别说过河了，沿水路去临渊都方便得很。但他也清楚，自己这望气时灵时不灵，昨晚看阴九都差点没把自己疼晕。这是拿命赌。
“多少钱？”李长风问。
马六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苏沐雪倒抽一口凉气，楚怀沙也睁大了眼。
李长风却“呸”了一声：“三百两就想买我的命？鬼见愁翻船，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若真是水下有东西，我去看了，说对了，你们船工免死，若错了，我这条命也得搭上，三百两不够。”
“那你要多少？”
“五百两。”李长风伸出五根手指，“外加漕帮的船，送我们三人沿水路去临渊，路上吃喝你们包。”
马六沉吟片刻，点头：“成，但你得先看出点名堂，若到了鬼见愁，你看不出所以然，也别怪我们漕帮不客气。”
李长风笑了：“那自然。”
马六引着三人顺河而下，日头偏西时，前方河面陡然变窄，两岸石壁如削，河水在这里挤成一条深沟，发出牛吼般的巨响，这就是鬼见愁。
河滩上还散着几块破碎的船板，有一块上缠着一段烂渔网，被水泡得发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死鱼，又像别的什么。
李长风站在岸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试着催动眉心那股气，刺痛像一根细针，从眉心一直扎进后脑，他忍住了，猛地睁眼。
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
河水变成了一条墨绿色的带子，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黑之气，从上游缓缓流下。更骇人的是，河底有一团一团的黑影，正逆着水流，缓缓往上动。那些黑影有的像人，有的像巨大的鱼，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块。
李长风踉跄一步，被苏沐雪扶住。
“水下有东西。”他哑着嗓子说，“活的，而且很多。”
马六脸色煞白：“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长风盯着水面，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些东西的气是逆流的，不是鱼，鱼顺水，这些东西逆水，是在往上爬。”
正说着，河心忽然翻起一朵极大的水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猛一翻身，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退！”李长风猛地转身，拉着苏沐雪就往岸上跑，“都退！水底下有东西要出来了！”
他话没说完，河面轰地炸开，一道黑影从水下蹿出，带起的水花溅得岸上人满身都是。
那东西半人半鱼，浑身长满黑鳞，两只前爪极长，指间有蹼，一张嘴咧到耳根，满口尖牙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楚怀沙已经拔剑，苏沐雪抄起擀面杖，马六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李长风边跑边叫：“别打！这东西头上有白气，不是凶物，是冤气！是死的！它是被憋死在河里的！”
那水怪却不管他说什么，四脚一蹬，朝岸边直扑过来。苏沐雪咬着牙，一杖抡了过去。水怪整个身子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砰”地砸下一片碎石。可它落地后抖了抖身子，居然又爬了起来。
“打不死的？”苏沐雪愕然。
李长风忽然想起什么，冲马六吼道：“翻船死的那七个人，是不是都在这里下的水？尸首找到没有？”
马六结结巴巴：“找……找到五个，还有两个……没捞着。”
“没捞着的，就在这东西肚子里！”李长风指着水怪，“这是吃人吃出来的水尸！它额头有白气，说明还有一口活气，只要把那活气打散，它就完了！打它额头！”
楚怀沙闻言，剑尖一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剑光直取水怪额头。那水怪似乎知道厉害，猛地一晃，剑尖擦着它的脸划过，削下几片黑鳞。苏沐雪欺身而上，一杖砸在水怪背上，把它打得趴倒在地。楚怀沙第二剑已经递出，剑尖没入水怪额头三寸。
“噗！”
一股黑血混合着腥臭的绿水喷涌而出，那水怪剧烈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它额头上那团白气，在夕阳下慢慢散开，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李长风慢慢走近，看着那水怪渐渐干瘪下去，最后竟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就是你祖宗传的本事？”苏沐雪喘着气问。
李长风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破长衫，他抬头看向西边，紫微星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红。
“这才是开始。”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