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顾言喊完，监视器里的怪物还在爬。
它贴着摄影棚二楼的铁廊，一节一节往前挪。六颗灰白眼珠顶在额头，经过绿幕灯时，依次亮起冷光。收音耳机里全是关节擦过钢板的声音，黏，慢，听得人牙根发酸。
顾言抬头。
铁廊上什么都没有。
“赵凯呢？”
“这儿。快把我弄出来。”
扮怪物的赵凯坐在地上，头套扔在脚边，正背对老唐，让他拆那套反关节戏服。硅胶皮黏在汗湿的背上，拉链卡死了。赵凯疼得直吸气，嘴还不闲着：“顾导，说好了最后一条。再拍我就吐里面，洗服装的钱你出。”
顾言没接话。
监视器右上角的红点还亮着。
陈放凑过来：“回放卡了？”
“这是实时画面。”
陈放不信，按下暂停。
计时停在00:47:13。
怪物也停了。
它伏在铁廊尽头，六颗眼珠缓缓转过来，一齐盯住镜头。
“信号延迟。”陈放吐出一口气，“这破无线图传早该换了。”
下一秒，怪物从护栏上翻了下去。
画面猛地一震。
摄影棚深处同时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落在了水泥地上。
棚里的人全回了头。
七号棚停用快十年，只有布景区亮着六盏灯。光外面堆满废轨道、泡沫墙和蒙着黑布的旧道具。刚才那声闷响，就从最里面那块黑布后传来。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31。
顾言的手机亮了一下。制片人在群里发来第三条语音，他没点开也知道内容：超一分钟也算半天场租，发电车、器材、棚租，谁超时谁赔。
半小时前，顾言亲手删掉了杀怪物的最后一场。
旧放映机烧了灯泡，投资人不肯续租。他在剧本第三十八场上画了一道红线，答应回去拿旁白和素材镜头拼结尾。没人反对。六十万成本的网络电影，能拍完比拍好重要。
林夏反对过。她穿着满是血浆的戏服站在监视器后，问他：“女主跑了九十分钟，最后靠一句旁白活下来，你自己信吗？”
顾言当时正计算超时费，只回了一句：“观众不会看到剧本被删过。”
林夏把道具斧扔回桌上，去了化妆间。那是他们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那道红线还沾在他指侧。
赵凯低头数戏服配件。头套、胸甲、两条前肢、两条反关节腿，一件不少。
“老唐，”他声音变了，“你做了第二套？”
“你把我卖了也凑不出第二套。”
老唐松开拉链，顺手抄起工作台上的扳手。他六十多岁，年轻时在北城厂做道具，进棚后就一直嫌这里晦气。顾言只当他不愿回来干廉价活。
黑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有东西从后面顶住布面，慢慢撑出一颗低垂的头。
顾言抓起对讲机：“林夏，锁化妆间的门。别出来。”
耳机里只有电流。
他又叫了一遍女主角的名字。
没人回答。
老唐拎着扳手往前走：“我去看。”
“回来。”
黑布下面突然伸出一只手。
没有皮。五根细长骨节外裹着湿亮的灰胶，指尖一下扣住老唐脚腕。
老唐被拖倒，后脑勺磕在地上。扳手飞出去两米远。
“拉住他！”
顾言扑过去抓老唐的手。陈放抱住顾言的腰，赵凯只脱了一半戏服，拖着两条假肢冲过来压住老唐肩膀。
黑布里的东西猛地往后一扯。
老唐裤腿裂开，血顺着脚踝泼出来。
黑暗里响起一串“咔、咔、咔”的细响。
赵凯的力气忽然松了。
“这声音……”他盯着那块布，“是我配的。”
拍摄时怪物的关节声是赵凯用舌头弹出来的，陈放后期再加湿布摩擦。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该怎么响得一模一样。
黑布从中间裂开。
六颗眼珠挤在后面。
那东西比戏服更瘦，也更长。灰皮紧贴肋骨，胸前没有拉链，只有一道从下巴裂到小腹的黑缝。它松开老唐，头颅向左一歪，摆出了赵凯在第三十七场设计的动作。
顾言举起场记板砸过去。
木板像砸进湿泥。黑缝骤然张开，咔嚓一口，咬掉了写着“杀青”的半边。
“跑！”
几个人拖起老唐往卷帘门冲。
陈放拍下开门按钮。电机只响了两声，门抬起不到十厘米就卡死。赵凯趴下去抓门底，硅胶爪子妨碍用力，他急得直接把剩下半套戏服撕开。
门纹丝不动。
顾言拨打急救电话。屏幕上没有信号，紧急呼叫也发不出去。
陈放抄起三脚架砸消防门。门锁能拧，外侧门框却锈死了。第三下砸完，铁锈落了他一脸，门只开出一条指甲宽的缝。
他们被困在棚里。
怪物没有追。
它停在布景中央，六颗眼珠一颗颗转动，像在找下一个走位标记。
随后，它望向化妆间。
“它找林夏。”顾言说。
“你怎么知道？”赵凯喘得说不成整句，“你他妈到底知道什么？”
顾言转身冲回监视器，从散乱的剧本里翻出最后两页。
第三十七场是他们刚拍完的内容：爬行者进入摄影棚，寻找最后一名幸存者。
最后一名幸存者，就是林夏扮演的女主角。
后面的第三十八场被红笔划掉。那场戏里，女主本该把爬行者引到旧放映机前，亲手打开强光，烧死它。
纸上的红线是顾言画的。
他以为删掉一页，只会毁掉一部烂片的结尾。
化妆间方向传来第一次撞门声。
铁门向里凹了一块。
对讲机终于响起林夏的声音：“顾言，外面是什么？”
顾言盯着剧本上的红线，没有办法再说是信号延迟。
第二次撞击落下。
林夏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句：“你又删了什么？”
顾言喉咙发紧。她甚至没看见怪物，已经猜到灾祸从哪儿来。
怪物正在继续他亲手删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