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刚走出急诊楼，手机便响了。
车辆防盗软件连弹三次提醒：后排车门未关。
她的车停在楼后。四扇门都关着，后视镜也折了起来。林夏绕到驾驶位，钥匙刚解锁，后排顶灯自己亮了。
一块红盖头平铺在座椅上。
红布旧得发暗，四角绣着并蒂莲，正中向下陷着，像有个人隔着它坐在车里。车窗蒙着一层薄雾，雾上留着五根向外抓过的指痕。
林夏站在门外，没有动。
顾言几个人追出急诊楼时，她正举起手机拍车内。
“别拿摄影机对着我。”她说，“没说不能拍它。”
老唐只看了一眼，脚下便停了。
“把车锁上。”
“你认得？”顾言问。
“不认得。”
他说得太快。
林夏回头看他：“那你怕什么？”
老唐用裹着纱布的右手去摸烟，摸到空烟盒才想起医院门口不能抽。他把烟盒揉扁，塞回口袋。
“旧东西都脏，别碰。”
车里忽然响了一声轻笑。
不是手机，也不是哪个人的声音。笑声贴着玻璃滑过，最后停在林夏面前。
红盖头从座椅上鼓了起来。
林夏后退，车门却在这时自行弹开。红布像被风掀起，迎面罩住她的头。
“林夏！”
她双手抓住布边，往外扯。盖头内侧没有光，隔着薄薄一层布，急诊楼的声音全消失了。有人从后面替她理平头发，一根冰冷的手指沿着她后颈往下摸。
红布骤然收紧。
绣在边缘的红线勒进她脖子。林夏张开嘴，却吸不进气。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并在一起，膝盖一点点弯下去，像要朝车里那个空座位行礼。
顾言抓住盖头一角。布上绣的并蒂莲忽然缠住他手腕，细线钻进皮肤。他没有松手，脚踩车框往后拽。
赵凯从另一边抱住林夏的腰。
“剪开！”
陈放掏出多功能刀。刀刃刚碰红布，盖头下面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哭声。
老唐一把撞开陈放。
“不能剪！”
“那你让她跪死？”赵凯吼。
老唐脸色惨白。他用左手伸进盖头，摸索着在林夏后颈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线，嘴里低声念：“青禾不拜，青棠不嫁，堂前没有新郎——”
红线猛地一松。
林夏跪倒在地，盖头滑进顾言怀里。她趴在水泥地上咳嗽，脖子一圈细密血痕，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流血。
赵凯扶住她，抬头便问：“后两句谁教你的？”
老唐没有回答。
顾言把红盖头摊在引擎盖上。内侧缝着一块泛黄布签，蓝色编号已经褪色。
北城制片厂·2014·服-0716
下面是手写的片名和名字。
《纸新娘》 沈青禾。
“你不但认得，还知道她的词。”林夏扶着车站起来，“再说一次不认得。”
老唐看着她脖子上的勒痕，终于避开了她的眼睛。
“那不是台词。”
“是什么？”
“沈青禾失踪前，最后一晚在服装库里说的话。”
十二年前，老唐还是北城制片厂的道具工。《纸新娘》在三号外景棚拍到第三十七场，女主演沈青禾突然不见了。警察翻过戏台，拆过布景，也查过所有出入记录，只找到这套嫁衣。
“你在现场？”顾言问。
“我给他们做纸人。”
“为什么刚才撒谎？”
老唐盯着自己包扎的右手：“因为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是我。”
停车场安静下来。
“你看见她去哪儿了？”陈放问。
“我看见她穿着嫁衣走进三号棚。凌晨两点十三分，导演喊停。棚里的人都出来了，她没有。”
“你没进去找？”
老唐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里面叫过我的名字。我把门锁了。”
赵凯骂了一句，抓住老唐衣领。老唐伤腿站不稳，后背撞在车门上，却没有反抗。
林夏没拦赵凯。她走到老唐面前，把脖子上的血抹在那块白纱布上。
“她当时也是这么求你？”
老唐看见那道红痕，整张脸像一下老了十岁。
“她先叫周启年，没人应。后来叫青棠，还是没人应。最后才叫我。”
“你听了多久？”
“四十三分钟。”
“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门外抽完了七根烟。每一根都想，抽完这根就开门。”老唐抬起裹着纱布的手，“第七根灭了，里面也没声音了。”
“为什么？”
“周启年说她发疯了，谁开门谁就替她当新郎。那年我女儿刚出生，我怕。”老唐低头看着纱布渗出的血，“第二天门打开，里面只剩红盖头。厂里让我统一口供，我就说什么都没听见。”
顾言把赵凯的手拉开。
“导演周启年后来呢？”
“摔断了腿。片子也封了。嫁衣锁在服装库，领用卡一直没销。”
“三号棚还在？”
“屋顶塌了一半，入口封了。资料楼八点开门，旧剧本和场记本可能还在。”
“可能？”林夏看着他，“你还瞒了什么？”
老唐不说话。
陈放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开始播放声音。
他没有插存储卡，屏幕却自行亮起。《纸新娘》的缩略图里，戏台已经空了。幕布后出现一条灰白瓷砖走廊，尽头挂着蓝底白字的急诊指示牌。
和他们身后的走廊一模一样。
画面里有个穿红嫁衣的人背对镜头。她每走一步，现实中的急诊楼便有一盏灯熄灭。
最里面的处置室传出尖叫。
林夏脖子上的红线同时收紧。她被勒得向后仰去，手指抓住伤口，血从指缝涌出来。
顾言抄起盖头，红布却牢牢粘在他掌上。布签下方慢慢渗出一行新字。
三号棚开门，新娘下轿。
急诊楼又灭了一盏灯。
画面里的红衣人离他们只剩两道门。
老唐转身便往停车场出口走。
“不是八点。”他说，“现在去北城厂。”
“资料楼没开。”陈放说。
“不去资料楼。”老唐用左手扯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门，“去三号棚，把我十二年前锁上的门打开。”
林夏脖子上的线这才松开一瞬。
他们没有时间再查清楚。
《纸新娘》已经开始接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