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老唐右手缝完了第七针。
医生说电灼伤还要留观,老唐嫌贵,只肯在处置单上按左手指印。林夏坐在走廊另一头,护士给她擦耳后的伤口。碘伏碰上破皮,她肩膀缩了一下,没出声。
顾言过去时,她把脸偏开。
“医生说没有脑震荡。”
“你是来问伤,还是来问刚才那条能不能用?”
顾言停住。
“先看伤。”
“晚了。”林夏接过护士递来的纱布,自己按在耳后,“你在棚里已经选过一次。”
陈放抱着备用机从处置室门口走来,没让这场争执继续。他脸色比赵凯还难看。
“卡里的东西变了。”
五个人挤进急诊楼尽头的安全通道。陈放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赵凯用身体挡住门上的玻璃。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老唐右手裹得像一只白色拳套。
陈放点开第三十八场。
画面从场记板落下开始。
化妆间的门自己弹开。怪物冲进棚里,追着一团空气沿黄色标记爬行。到了第三个点,它的脚向外一折,前方却没有林夏。
林夏盯着屏幕,按住耳后的纱布。
镜头忽然从三脚架上升起,绕过假墙,冲向放映机。移动路线跟顾言扛机时一模一样,画面里却没有顾言,只有摄影机浮在半空。
旧开关自行落下。
白光贯穿怪物。
赵凯不在,老唐不在,林夏也不在。
“把我那一下倒回去。”赵凯说。
陈放没动。
“我撞它那一下。”赵凯伸手去抢触控板,“我肋骨现在还疼,你告诉我画面里为什么没有?”
陈放猛地合上电脑。
“别碰我的素材。”
“你的素材?”赵凯笑了一声,“刚才穿那身胶皮进去送命的是我。”
“机器是我扛进去的,卡是我从棚里带出来的。你砸掉主机还不够?”
赵凯一拳砸在窗台上。安全通道的感应灯灭了,几个人沉进黑暗。老唐说了句“都闭嘴”,声音却虚得压不住谁。
顾言打开手机手电。
林夏站在光外:“重放。”
陈放看了她一眼,重新掀开屏幕。
“我不是要看谁救了谁。”她说,“我要听我说过什么。”
陈放把声音调大。
门板断裂,灯泡爆响,怪物关节擦过水泥地。所有属于人的声音都没了。顾言喊开机的位置只剩一段平直的底噪,老唐合闸的撞击声在,痛叫不在。
林夏说“她把它留在这儿”的地方,也只有电流声。
陈放摘下一边耳机:“不是简单消音。它留下所有东西造成的声音,把人造成的拿走了。”
“别跟我讲技术。”林夏指着空画面,“它为什么把那东西当真的,把我们当假的?”
没人能回答。
顾言伸手去拉进度条,陈放挡开他。
“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第一次看。”
“你第一次看见怪物时也没说实话。”陈放声音很低,“你知道第三十八场被删了,知道它在追谁。你让我们继续开机,却没告诉我镜头可能把人吃掉。”
“当时我只知道关机没用。”
“你总是只说够别人执行的那一半。”
赵凯没有替顾言说话。林夏更没有。
陈放翻出第三十七场。那条素材也变了:拉链悬在半空往下移动,灭火器自行飞起,老唐被看不见的力量拖过地面。屏幕里只剩怪物、戏服和受损的布景。
顾言突然看见场记板下方有一小块阴影。
“停这里。”
陈放停住。
阴影像五根握拢的手指,可画面里没有打板的人。下一帧,阴影也被擦掉了。
“它不是没拍到我们。”顾言说,“它拍到了,再删掉。”
“谁删的?”林夏问。
“不知道。”
她看着顾言,像在判断这三个字是不是又只说了一半。
陈放拔掉存储卡。
播放器没有关闭。
进度条反而向后长出八秒。
原本已经熄灯的七号棚重新亮起。银幕后面走出一个人,白衬衣沾着假血,耳后贴着一块纱布。
是林夏。
安全通道里没人呼吸。
画面中的林夏站到镜头前,抬手碰了碰左耳。现实里的林夏伤在右边。
“不是我。”她说。
另一个林夏隔着屏幕看向顾言,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顾言却认出了那句话。
“镜头不会替人撒谎。”
三年前,林夏第一次来试顾言的戏。她问一个没名气的导演凭什么让她演,他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说过这句话。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后来那部片没开机,这句话也从没写进任何剧本。
那天排练室停了电,顾言用手机照着地上的站位。林夏嫌光难看,把他的手机扣在钢琴上,摸黑演完了整段。结束后她撞翻一只玻璃杯,碎片在右手虎口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
屏幕里的女人把手贴上镜头。
她的右手虎口也有那道疤。
林夏低头看自己的手。疤还在,边缘却渗出一线新血,像刚被玻璃重新割开。她用拇指擦了一下,血越擦越多。
“这也在你没拍的试戏里?”她问。
林夏看见了他的表情。
“她说什么?”
顾言没有马上回答。
“你认识她?”赵凯问。
“她说了一句我以前说过的话。”
“对谁?”
顾言看向林夏。
林夏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把那次试戏录下来了?”
“没有摄影机。”
“那它怎么知道?”
顾言仍然回答不了。
画面中的林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林夏平时讥讽人的笑,而是一个演员等到导演喊过的笑。她抬起右手,指向镜头外。
播放器旁边多出一个文件夹。
未结局影片:17部。
最上方的缩略图里,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一座废戏台上。红盖头已经掀起一角,露出的那张脸,正慢慢变成林夏。
现实里的林夏一把合上电脑。
“从现在开始,别拿镜头对着我。”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独自走进急诊走廊。
陈放把备用机的镜头盖扣上。
这一次,他也没有把机器交还给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