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举起场记板时，化妆间的门缝里又伸出一只手。
林夏抡下椅子。灰白指骨缩了回去，门板却被撞得向内弹开。她用肩膀顶住化妆台，对着对讲机吼：“二十七秒到了！”
“听我数到三，你开门。”
“你先告诉我，谁定的走位？”
“我。”
“那就改。”林夏喘着气，“门一开，它会先扑我。我不倒退，我从它左边钻出去。”
顾言看了一眼地上的六个黄色标记。那条直线是他排的，简单，也最容易拍。可林夏看过怪物撞门时的手。它右臂长，左臂被门框挤伤，转身会慢。
“按她说的。”顾言把第一块标记踢向左侧，“陈放，镜头跟林夏，不要等怪物。”
陈放扶住备用机。电量百分之二十八。
“只够这一条。”
赵凯伏在假墙后，湿透的怪物服重新裹在身上。反关节支架磨破了膝盖，他把掌心的血蹭在硅胶皮上，冲顾言抬了下下巴。
老唐坐在总闸旁，伤腿伸直，扳手卡着那根临时并接的电线。两盏四千瓦镝灯藏在烧坏的放映机后面，右边那只镇流器还在冒焦味。
“灯最多十秒。”老唐说。
顾言落板。
“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
“开机。”
红灯亮起。
“三、二、一！”
木栓从里面断开。林夏没有等顾言喊动作，一脚踹开化妆间的门，贴着门轴往左滚了出去。
怪物撞进布景。六颗眼珠先对准她原本站的位置，空了一瞬，才转向左边。
林夏赌对了。
她爬起来，抓过地上的道具斧，沿新贴的标记倒退。怪物四肢伏地，胸前的黑缝一张一合，关节声贴着她的脚后跟追来。
“别看我。”顾言盯着监视器，“看放映机。”
“闭嘴，我知道我要去哪儿。”
林夏退到第三个点。怪物突然压低身体。
排练时，赵凯就是在这里滑倒的。
它左脚向外一折，却没有摔。反折的关节顺着滑势贴地，整具身体像被甩出去，眨眼便扑到林夏面前。
顾言刚喊出“小心”，斧柄已经被黑缝咬住。
木头从中间炸开。
林夏只来得及抬臂护脸。怪物把她撞进光区，后脑擦过放映机铁壳，血顺着耳后流进衣领。她眼前发黑，仍抓住半截斧柄，横在怪物胸口。
“赵凯！”
假墙轰然倒下。
赵凯没有照排练路线从怪物侧面切入。他看见林夏倒地，提前两个点冲了出来，用肩膀撞向怪物腰部。
两具灰白身体滚到银幕前。真怪物翻身扣住赵凯，前肢穿透硅胶胸甲，指尖贴上他的肋骨。
“合闸！”顾言喊。
老唐压下开关。
一盏灯亮了。
另一盏只闪了一下，立刻熄灭。怪物半边身体冒出黑烟，动作却没有停。它拖着赵凯往暗处爬，熔化的硅胶黏住两个人，根本分不开。
老唐骂了一声，徒手去按烧松的铜片。
电火花从他掌下炸开。他整个人猛地一抽，伤腿磕在铁柜上，还是没松手。右侧镝灯再次爆亮。
白光灌满银幕。
怪物僵了半秒，皮肤开始焦裂，却没有消失。
“为什么没用？”陈放喊。
顾言看见了监视器里的空缺。
林夏倒在画面边缘，赵凯和怪物缠在中央，强光从镜头外射进来。谁也没有碰放映机。灯是老唐在画外开的，这不是他们要拍的结局。
女主角还没有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机器给我。”
顾言从陈放手里抢下备用机，扛上肩冲进布景。
陈放追了一步：“你进画面谁拍？”
“我拍。”
顾言跪到放映机旁，膝盖砸上碎玻璃。他把镜头压低，让旧开关、林夏和光里的怪物同时进入画面。
“林夏，开灯！”
林夏撑着地，没动。
她耳后全是血，左手抖得抓不住放映机边缘。怪物已经把一条前肢从光里伸出来，扣住她的脚踝。
“你删掉的结局，”她盯着镜头，“凭什么还要我替你补？”
顾言没有答案。
那只手开始把她往回拖。
“不是替我。”顾言握稳机器，“你决定她怎么活。”
林夏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松开放映机，任由怪物把自己拖近半米。等那颗低垂的头完全转向她，她才翻身跪起，一脚踩住它的手腕，抓住旧开关狠狠推到底。
“她不是逃出去。”林夏对着镜头说，“她把它留在这儿。”
老唐用烧焦的手掌压死铜片。
两盏灯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镜头里，强光像突然有了重量，从怪物胸口一直钉进银幕。六颗眼珠接连炸开，灰皮从四肢末端剥落，变成黑灰。
它松开林夏，转而扑向摄影机。
顾言没有退。
备用机的电量从百分之五跳到百分之三。怪物的指尖越过镜头上沿，离他眉心只剩一掌。黑灰沿那条手臂向上烧，最后一颗眼珠停在顾言面前，里面映着一个举着机器的人。
眼珠裂开。
灰落在镜头上。
顾言又拍了三秒，才喊：“停。”
红灯熄灭。
这一次，地上没有东西继续爬。
赵凯撕开熔死的头套，趴在地上干呕。林夏靠着放映机，脚踝留着五道发紫的指印。老唐还坐在电闸旁，右手蜷成一团，掌心粘着烧化的绝缘皮。
陈放先冲过去拔掉总电源。
“唐叔，松手。”
老唐像没听见。陈放用外套裹住他的手腕，硬把人从电闸旁拖开。铜片连着一层皮被扯下来，老唐疼得脸色发青，只说了一句：“灯没灭吧？”
没人回答。
卷帘门缓缓升起。手机信号回来了，顾言的屏幕上同时跳出制片人的催款和三个未接来电。
他没看，拨了急救电话。
林夏走到他面前，把那块写着“一镜一次”的场记板掰成两半。
“今晚我信了你一次。”她说，“不是信你能救人，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顾言看着她。
“以后再要拿谁的命赌，先问本人。你是导演，不是替所有人签生死状的人。”
她把断板扔在他脚边，转身去扶老唐。
备用机仍在写入文件。陈放取下存储卡前，监视器自己亮了起来。
刚拍完的素材后面没有日期和机位，只有两个字。
已结局。
下一秒，列表向下跳出一个陌生文件夹。
未结局影片：17部。
最上面的缩略图里，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废弃戏台中央。她慢慢抬起盖头，露出的却不是脸。
盖头下面，是七号棚的监视器。
屏幕里，顾言仍扛着摄影机站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