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最终还是回了一趟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青石村西头一间不大的旧院。
两间瓦房。
一口水缸。
院角堆着半垛没来得及劈完的柴。
门槛旁还放着他昨天从山里背回来的药篓。
十六年。
沈砚第一次觉得这间院子有些小。
以前不觉得。
因为整个青石村也没多大。
最远不过是青石山,山外再远的地方,他只从赶集的商人口中听说过。
现在不同了。
村外停着一艘会飞的舟。
舟上有人能隔空取物。
而他掌心里,还藏着一幅叫太初天衍图的东西。
世界突然大了。
院子自然就显得小了。
沈砚进屋,换掉湿透的衣服。
又找出两套干净短褐,用布包好。
除此之外,只拿了几样东西。
短刀。
火折子。
几枚铜钱。
还有床头木盒里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木簪。
木簪是母亲留下的。
至于父亲,沈砚已经记不清模样。
他六岁那年,父亲进山采药,再没回来。
母亲又撑了三年。
一场寒病,人就没了。
此后这间院子里只剩沈砚自己。
他把木簪装进布包最里面。
关门。
落锁。
没有回头多看。
院外,小禾和她爹已经等了很久。
粗壮汉子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这里面有些干粮,还有二两银子。”
“银子不用。”
沈砚摇头。
“拿着!”
汉子把袋子往他怀里硬塞。
“你不要,我以后见着你爹娘都没脸说话。”
沈砚没动。
两人僵了片刻。
他最终从袋子里拿了两张烙饼。
“这个我拿。”
“银子留着给小禾买双鞋。”
汉子还想开口。
沈砚已经看向小禾。
小姑娘眼睛还是红的。
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
“小砚哥。”
“嗯。”
“你还回来吗?”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
小禾嘴一瘪。
“但能回来,我就回来。”
女孩这才点头,把红绳塞给他。
“这个给你。”
沈砚看着那根明显是小孩自己编的红绳。
收了。
“行。”
他把红绳系在布包上。
“以后别往井边跑。”
“嗯。”
“山里也别乱跑。”
“嗯。”
“黄狗再跑——”
“我不追了!”
小禾用力点头。
沈砚笑了笑。
“记住就行。”
他转身往村口走。
这一次,没有再停。
……
青木飞舟升空的时候,整个青石村的人都站在下面看。
沈砚站在舟尾。
起初还能看清村口的人。
再往上。
人变成小点。
房屋缩成巴掌大的一片。
最后,连那口差点把他埋死的废井都消失在山林里。
风从舟外吹来。
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挡住大半。
沈砚低头。
舟体离地已经足有百丈。
若是昨天有人告诉他,自己第二天会站在天上,他大概会建议对方少喝两碗劣酒。
现在他自己就在这里。
“第一次坐飞舟?”
旁边传来声音。
沈砚转头。
说话的是那个青衣少年。
先前在山上,两人没有正式通名。
此时青衣少年抱着剑靠在舟侧,看沈砚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探究。
“第一次。”
沈砚道。
“怕不怕?”
“有一点。”
青衣少年似乎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
“我第一次坐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旁边白衣少女淡淡道。
“你吐了三次。”
青衣少年脸色一黑。
“顾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白衣少女神色平静。
“事实。”
沈砚看了两人一眼。
青衣少年轻咳一声。
“周衡。”
“青玄宗外门弟子。”
他指了指白衣少女。
“顾凝,也是。”
沈砚点头。
“沈砚。”
周衡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我们知道。”
陈执事从舟首走来。
他手里多了一只灰色小袋。
“拿着。”
东西直接抛来。
沈砚伸手接住。
袋子不大。
巴掌宽。
很轻。
“这是?”
“储物袋。”
三个字让沈砚立刻低头。
灰色袋子表面看着普通,只在袋口绣着一道极淡的青纹。
和地下石室那只已经裂开的袋子很像。
陈执事继续道:
“引灵令残片已经确认是天衡宗旧物。”
“按宗门规矩,归还失落宗门信物,奖励三枚下品灵石。”
“你又提供了失踪弟子遗骨的位置,等执事堂确认身份后,还会另行结算。”
沈砚抬头。
“现在这里面有三枚灵石?”
“还有两枚,是我个人给你的。”
陈执事道。
“五枚。”
周衡挑眉。
陈执事看了他一眼。
“有意见?”
“没有。”
周衡立刻闭嘴。
沈砚却没有马上收。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另外给两枚?”
陈执事看了他两息。
“你若进不了天衡宗,这两枚灵石足够你在凡俗换一辈子衣食无忧。”
“若能进去——”
“就当我提前结个善缘。”
他说得很直接。
沈砚也听懂了。
对方看好他。
所以愿意提前下注。
这很合理。
“多谢。”
沈砚收下。
陈执事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两枚太少?”
“我还不知道两枚值多少。”
沈砚道。
“等知道了再判断。”
周衡没忍住笑出声。
陈执事也笑了。
“先滴血。”
沈砚按照指点,在储物袋上滴了一点血。
随即集中精神。
下一瞬。
他忽然“看见”了一处很小的灰暗空间。
里面放着五块拇指大小的淡青色晶石。
还有两套折好的青色衣服。
沈砚心念一动。
一枚晶石出现在掌中。
温润。
微凉。
内部有淡淡雾气流动。
刚拿出来,他便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
与地下石室那块乳白色石头很像。
都是灵气。
可不一样。
沈砚没有露出异色。
因果视界已经悄然开启。
掌中这枚下品灵石周围,浮现出数道清晰银线。
大多连接自身。
其中最明显的一道,与他刚刚打通的那一小段星脉相连。
很正常。
沈砚又想起怀中那块乳白色石头。
念头微动。
视野里,一道银线从胸前储物袋旁侧浮现。
下一刻。
他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五枚下品灵石身上的银线虽然清晰,却都不算粗。
而那块乳白色石头,即便被衣服隔着,周围依旧盘绕着密密麻麻的银光。
其中数条,甚至直接延伸进太初天衍图深处。
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沈砚收起因果视界。
表情没有变化。
“灵石怎么用?”
陈执事道:
“修士之间的通用资源。”
“可以修炼,也能买丹药、法器、符箓。”
“凡俗金银到了修行界,价值便很有限了。”
沈砚点头。
将下品灵石收回。
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自己在井底找到的那块白石——
绝不是普通灵石。
不能拿出来。
至少在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以前,不能。
陈执事见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回到舟首。
周衡凑过来。
“你不好奇五枚灵石能买什么?”
“好奇。”
“那怎么不问?”
“到了宗门自然知道。”
周衡沉默了一下。
“你这人真不像山里出来的。”
沈砚看他。
“山里的人应该什么样?”
周衡张了张嘴。
没答出来。
顾凝在一旁道:
“他是说你不像第一次接触修行的人。”
沈砚想了想。
“第一次接触修行,也不等于第一次动脑子。”
周衡:“……”
顾凝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
飞舟一路向北。
青石山很快被甩在后方。
沈砚第一次真正看见山外的世界。
一条大河从群山间穿过。
河面宽得像一片铺开的银带。
沿岸城池比青石村大了不知多少倍。
高墙。
长街。
密密麻麻的屋舍。
道路上车马如蚁。
更远处,偶尔还能看见别的遁光从云间划过。
有剑。
有舟。
甚至有一头体长数丈的白鹤,背上坐着三个人,从他们头顶掠过。
沈砚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
周衡倒是乐了。
“现在像第一次出山的人了。”
“嗯。”
沈砚没有否认。
“外面比我想的大。”
“这才哪到哪。”
周衡抬起下巴。
“我们现在还在云州南部。”
“天衡宗控制的地方,从这里往北还有一千多里。”
“一千多里?”
沈砚终于侧目。
他以前进县城卖药,走四十里就觉得已经够远。
一千多里。
还只是一个宗门的地盘。
周衡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而云州——”
“行了。”
陈执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让他自己以后看。”
周衡撇撇嘴。
不说了。
沈砚也没有追问。
因为就在这一刻。
掌心忽然微微发热。
他下意识低头。
因果视界展开。
飞舟之上,一道道银线浮现。
舟体。
阵纹。
船帆。
舟首嵌着的几块灵石。
数百道联系彼此交错。
大部分都十分稳定。
唯独左后方。
有一条线正在不断颤动。
沈砚看了过去。
那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青木舟板。
表面完好。
没有裂痕。
可连接它与舟底的一道银线已经细得几乎快要断开。
沈砚皱眉。
“陈执事。”
“嗯?”
“左后面那块板子是不是坏了?”
周衡第一个转头。
“哪块?”
沈砚指了指。
陈执事也看过去。
只扫了一眼。
“没有。”
飞舟每日出行前都会检查。
这种低阶青木舟虽然算不上什么重宝,却也不至于在短途飞行中随便损坏。
沈砚没说话。
又看了一眼那根银线。
颤得更厉害了。
就在此时。
前方山谷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风啸。
顾凝脸色微变。
“山风。”
陈执事抬头。
两侧山壁之间,一股骤然形成的乱流正卷着云雾冲来。
“稳住。”
他单手按住舟首阵盘。
青木舟表面顿时浮现出一层青光。
下一刻。
轰!
乱流撞上飞舟。
整艘舟猛地向右倾斜。
周衡和顾凝站得极稳。
沈砚脚下一个踉跄,却迅速抓住舟沿。
同一时间。
咔!
极轻的一声。
那块青木板下方,突然裂开一道缝。
陈执事脸色骤变。
他一步出现在左后方。
掌中灵力涌出。
一把按住舟板。
轰!
又一道乱流撞来。
青木板剧烈震动。
若不是被陈执事提前压住,恐怕已经直接掀飞。
数息后。
飞舟冲出山谷。
重新平稳。
陈执事低头。
手掌移开。
那块原本看似完整的木板下方,露出一道只有头发丝粗细的暗裂。
暗裂恰好卡在阵纹节点。
周衡愣住。
顾凝也转头看向沈砚。
陈执事没有说话。
他取出一枚青色符纸贴在裂口上。
灵光闪过。
阵纹重新稳定。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沈砚面前。
“你怎么发现的?”
沈砚早有准备。
“声音。”
“什么声音?”
“刚才飞舟过上一座山的时候,那边震了一下。”
“和其他位置的声音不一样。”
周衡下意识道:
“我怎么没听见?”
沈砚看他。
“可能你耳朵不太好。”
周衡脸一黑。
顾凝直接转过身。
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陈执事盯着沈砚看了片刻。
没拆穿。
修士五感远胜凡人。
周衡没听见。
顾凝没听见。
自己也没听见。
沈砚一个刚接触修炼半天的少年却听见了?
这种解释显然站不住脚。
但每个人都有秘密。
修行界尤其如此。
陈执事没有追问。
只是忽然说道:
“如果刚才没有提前发现,飞舟也不会坠毁。”
“但阵纹一旦断开,我们至少要在山里耽搁半日。”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
抛给沈砚。
“赏你的。”
沈砚接住。
第六枚。
他看着手里的灵石。
“发现问题也有钱?”
周衡终于忍不住。
“这叫灵石!”
“不是钱!”
沈砚点头。
“更好。”
周衡彻底没话了。
沈砚把第六枚灵石收进储物袋。
心情相当不错。
太初天衍图才真正落入掌中不到一天。
先找到出口。
再避开机关。
再发现那块神秘白石。
现在连坐一趟飞舟,都能赚一枚灵石。
沈砚第一次开始真正理解——
如果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联系。
那么这个世界上,究竟会有多少东西,是别人从眼前走过,却根本不知道值钱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
掌心星图轻轻一震。
像是在回应他。
沈砚低头笑了笑。
很好。
他也很想知道。
……
黄昏将尽时。
云层突然被染成一片金红。
周衡从打坐中睁开眼。
“到了。”
沈砚抬头。
最初,他什么也没看见。
前方只有云。
下一刻。
陈执事掐动法诀。
一道青光从飞舟射出。
云海缓缓向两侧分开。
沈砚站在舟上。
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所谓的仙门。
七座巨峰自云海中拔地而起。
最高的一座直入天穹。
山腰以上尽数藏在云里。
巨峰之间,数十座青石长桥横跨虚空。
瀑布从千丈绝壁垂落,尚未落地,便在半空化作漫天水雾。
一艘艘灵舟穿行云间。
数不清的殿宇依山而建。
更远处,还有一柄足有百丈长的石剑插在峰顶,剑尖直指苍穹。
而七峰正前方。
一座巨大山门立于天地之间。
上书三个古拙大字。
青玄宗。
沈砚没有问那三个字怎么读。
因为周衡已经在旁边开口。
“欢迎来到天衡宗。”
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豪。
沈砚看着眼前的群峰。
青石村那两间旧屋,忽然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飞舟开始下降。
此刻山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少年少女。
长辈。
车驾。
甚至还有数艘比他们这艘更大的飞舟悬在半空。
人数至少数百。
沈砚目光扫过。
其中不少人衣着华贵。
有人身边跟着护卫。
有人背负长剑。
还有一个赤衣少年独自站在石阶最前方,周围十步竟没有其他人靠近。
气息远比周围人强。
陈执事看了一眼。
“今天倒巧。”
“正好赶上青玄宗这一季最后一次外门入门试。”
沈砚转头。
“我也要参加?”
“当然。”
“测灵盘五环齐亮,只代表你有资格进这道门。”
陈执事指向前方绵延上山的青石长阶。
“天衡宗不收只靠天赋、不敢走路的人。”
周衡在旁边笑了。
“第一关,登云阶。”
“一千八百阶。”
“有人走一半就会被抬下来。”
沈砚抬头。
石阶一路向上。
尽头隐入云中。
数百名等待考核的少年少女已经开始聚集。
就在这时。
掌心太初天衍图忽然一热。
沈砚眼前。
整座登云阶上——
骤然浮现出无数银线。
密密麻麻。
几乎铺满整条山道。
而在那些银线之间。
竟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线。
从第一阶开始。
一路向上。
直达云海。
沈砚安静了两息。
随后抬脚走下飞舟。
周衡还在后面提醒:
“别小看登云阶。”
“这东西专压气血和灵力,越往上越重。”
沈砚头也没回。
只抬手摆了摆。
“知道了。”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第一阶上。
别人要登的。
是一千八百级登云阶。
而他眼里——
已经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