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姓周,叫周晓芸。
她父亲周庆山是当天清晨走的,七十二岁,肺病拖了好几年。人已经送到城南殡仪馆,定在后天上午火化。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爱讲究这些。”周晓芸站在门口,湿头发贴着脸,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房子、车子,还有电视机,都要最好的。他辛苦了一辈子,活着没享到什么福,走了总不能再亏待他。”
陈渡把卷帘门重新推上去,请她进来。
他从柜台底下找出爷爷留下的账本。蓝布封皮已经被翻得起毛,里面记着各种纸扎的尺寸和价钱,旁边还有陈茂生自己画的草图。
两层纸楼一百八,带院墙和家具再加八十。纸轿车六十,电视、冰箱、洗衣机一套四十五。若是要童男童女,还得另算。
陈渡照着账本一项项念完,自己先觉得心虚。
这些价钱还是两年前的。他不知道竹篾和彩纸涨了多少,也不知道湖市现在还认不认爷爷的手艺。
周晓芸却没有还价,只问:“明晚之前能做好吗?”
“东西有点多。”
“我可以加钱。”
她从包里拿出三百块放在柜台上,几张钞票被雨水打湿,边角微微卷起。
陈渡看着那叠钱,想起自己抽屉里的八百六十块,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尽量。”
周晓芸明显松了口气。临走前,她又像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串旧钥匙。
“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去我爸住的地方,把他的东西收一收?”
陈渡愣了一下:“收东西?”
“衣服、鞋子,还有床上用过的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周晓芸压低声音,“我妈不让我们碰,说谁碰我爸的东西,我爸就找谁。”
“这种事你们自己商量比较好。”
“我们要是能商量,也不会来找你了。”
她说,陈茂生以前替附近几户人家办过这类事。老人走后,家里人忌讳进入死者的房间,便请他过去整理。什么该留,什么该随亡人一起烧,陈茂生比家属更懂规矩。
陈渡从来不知道爷爷还做这些。
周晓芸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另外给你两百。”
陈渡沉默几秒,接过钥匙。
“明天早上去。”
那一晚,他几乎没有合眼。
爷爷留下的纸楼只搭了一半框架,尺寸与周晓芸要求的不一样。陈渡只能拆掉几根竹篾,重新扎梁。
他小时候经常蹲在柜台旁看爷爷干活。削篾、搭骨、糊纸,看久了总觉得简单。真正轮到自己动手,竹篾却像故意和他作对,不是弯不到位置,就是刚绑好便弹开。
忙到后半夜,纸楼总算有了形状。
陈渡直起发酸的腰,发现墙边那几个纸人一直朝着这边。它们的脸还没有画,铺子里又没开大灯,白色的头颅藏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盯了两秒,起身把它们转过去面对墙壁。
“看什么看。”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渡按照周晓芸留下的地址,来到湖市纺织厂家属院。
家属院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一共六栋楼,墙皮被雨水冲得斑驳发黑。楼道口堆着蜂窝煤和废纸箱,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
周家住在三楼。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客厅中央摆着周庆山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脸很瘦,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遗像前的香已经烧到一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件深蓝色外套。她从陈渡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妈,这是陈师傅的孙子。”周晓芸介绍,“我请他来收爸的东西。”
老太太把外套抱得更紧:“谁让你找人来的?”
“爸后天就要火化了,东西总得收。”
“不能收。”
“妈——”
“他还没走。”老太太突然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周晓芸尴尬地看向陈渡:“我妈这两天没睡好,你别介意。”
“我没有糊涂。”老太太指着卧室门口,“昨天晚上,他还回来脱鞋。那双布鞋是我亲手摆到床底下的,早上起来,就放在门边。”
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卧室门口确实摆着一双黑色布鞋,鞋尖朝外,一左一右,像是刚有人脱下来。
“可能是家里人动过。”周晓芸说。
“家里就我一个。”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办完爷爷的丧事,知道人在这种时候很难接受至亲已经离开,于是没有反驳,只问:“老人家,您看哪些东西能收?”
“都不能动。”
“妈,你不要这样。”周晓芸的耐心快要耗尽,“爸已经死了,你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老太太脸色一下白了。
陈渡连忙打断:“衣服先不烧,我只帮忙分类。你们商量好以后再决定。”
周晓芸还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她把卧室钥匙交给陈渡,扶着母亲去了厨房。
卧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紧闭,房间里残留着很重的药味,混着樟脑丸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口已经落了一层灰。
陈渡戴上带来的棉布手套,先从衣柜开始整理。
周庆山的东西少得出奇。几件旧外套、两套中山装,还有几个装药的塑料袋。柜子最下面压着一只掉漆的木匣,锁扣已经坏了,里面装满粮票、旧照片和一些发黄的纸张。
陈渡没有随便翻动,把木匣单独放到一旁。
他蹲下身,准备去拿床底的纸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也很闷。
像一个肺不好的人,怕被别人听见,捂着嘴咳了一下。
陈渡回过头。
卧室门关着,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周晓芸和母亲压低的争执声。大概是楼上或者隔壁的老人,声音顺着老房子的墙壁传了过来。
陈渡没有多想,重新弯下腰。
床底的纸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伸手往里摸,指尖碰到一卷硬纸。就在他抓住那卷纸,准备往外拉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不能烧……”
陈渡动作一停。
那声音太近,仿佛有人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下一刻,身后的衣柜里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