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蹲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
衣柜里安静了几秒,又响了一下。
咚。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就在他身后,隔着两扇薄薄的木门。
陈渡慢慢松开手里的纸卷,站起身。
周庆山的衣柜刚才已经被他打开过。里面只有几件衣服,连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可此刻两扇柜门紧紧合着,中间那道缝黑得很深,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里面看他。
“谁?”
话刚出口,陈渡便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可笑。
外面的争执声停了。周晓芸隔着门问:“陈师傅,怎么了?”
“没事。”
陈渡伸手握住柜门上的铜环。
铜环很凉。
他猛地将门拉开,几件旧衣服被带得晃了起来。衣柜里没有人,最里面的木板上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有一只装樟脑丸的布袋掉在柜底,轻轻滚了半圈。
陈渡盯着那只布袋,心里那点紧张很快变成了尴尬。大概是自己刚才翻动衣服时没放稳,东西落下来撞到了柜门。
至于耳边那句“不能烧”,多半也是这几天熬夜太多,脑子出了毛病。
他重新蹲下,把床底的东西拖了出来。
那并不是纸箱,而是一个用麻绳捆住的长纸筒。纸筒已经受潮变软,表面沾着不少灰。陈渡拆开麻绳,从里面抽出几张卷在一起的图纸。
最上面一张画着一栋很小的平房。
两间卧室,一个堂屋,屋前有块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里画了一棵树,树下摆着两把椅子。线条并不专业,有几处还被反复擦改过,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秀兰的家。
落款是周庆山,日期是一九七八年五月。
陈渡正准备把图纸卷回去,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老太太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还白。
“你从哪里找到的?”
“床底。”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图纸抢进怀里。动作太急,脚下差点被床脚绊倒。
周晓芸跟进来扶她:“妈,不就是几张旧纸吗?”
“这不是旧纸。”老太太低头抚平图纸上的折痕,“这是你爸画的房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哑了。她看着图纸上那两把小小的椅子,像是忘了屋里还有别人。
“那年我们刚结婚,厂里只分了一间宿舍。你爸说,等攒够钱,就在东湖边盖一间屋。门前种棵枣树,等老了,我们就坐在树底下晒太阳。”
周晓芸皱眉:“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四十二年。”
老太太说得很快,显然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数字。
“后来有了你,又有了你弟。工资要吃饭,要供你们上学,房子就一直没盖。前几年东湖那边拆迁,他还把这图翻出来看过。”
“那也只是张图。”周晓芸说,“爸后来不是天天念叨,说死了要住大房子、坐小轿车吗?我都给他准备了。”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神有些陌生。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过年的时候,大家不都说过这些?”
周晓芸伸手想拿图纸,老太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不能烧。”
同样的一句话,让陈渡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意。
只是这一次,声音来自老太太的嘴里。
他看了看她,又看向已经敞开的衣柜。那几件衣服早已停止晃动,安安静静地挂在里面。
“先留着吧。”陈渡说,“老人画了这么多年,烧了可惜。”
周晓芸显然不太高兴,但当着外人的面没有再争。最终,除去老太太坚持留下的蓝色外套、布鞋和那卷图纸,其他衣物都被分成了两堆。
一堆准备随周庆山烧掉,另一堆留下来慢慢处理。
陈渡收拾完已经接近中午。离开时,他特意看了一眼卧室门口,那双黑色布鞋仍旧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抱着图纸坐回遗像旁边,没有送他。
回到长平街,陈渡吃了碗面,继续赶制周家的纸扎。
两层纸楼要开八扇窗,外墙糊上印着砖纹的彩纸。周晓芸要得急,他来不及重新搭车架,只能把爷爷留下的那辆半成品轿车拆开修改。
一下午,竹篾断了三根,浆糊也熬稠了一锅。
陈渡忙到天黑,脑子里却总是浮现那张图纸。
图上的房子小得寒酸,连屋顶都画得歪歪扭扭,却比眼前这栋带阳台、立柱和金色屋瓦的纸楼更像一个家。
第二天上午,周庆山的遗体在城南殡仪馆火化。
陈渡雇了辆三轮车,把纸楼、轿车和几大袋纸钱送到殡仪馆后面的焚烧场。周家来了十几个人,哭声混着鞭炮声,在灰白色的烟雾里显得很乱。
老太太没有哭。
她捧着周庆山的遗像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都盯着那栋纸楼。
纸钱和衣物很快烧了起来。轮到纸楼时,工作人员往上面浇了一勺油,火苗沿着墙角一下蹿起,却在烧到正门时莫名熄灭。
“受潮了?”工作人员蹲下检查。
陈渡昨天用的全是干纸,不可能受潮。
第二次点火,屋顶烧穿了一个洞,火焰依旧没有往下走。偌大一栋纸楼斜在火堆中央,四周的纸钱已经烧成灰,它却只黑了半边。
周围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周晓芸脸色难看,催促工作人员多倒些油。老太太忽然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阻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第三次,纸楼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黑烟被风卷向陈渡。他来不及避开,呛得连退两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那片浓烟里,他又听见了那个苍老的声音。
比昨天更清楚,也更加焦急。
“不是这个。”
“房子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