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猛地回过头。
身后只有一片被烟熏得灰蒙蒙的空地。周家的亲戚三三两两站在远处,有人捂着口鼻,有人低声说话,没有谁靠近他。
那句话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根本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你听见了?”
陈渡转过脸,发现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她姓叶,叫叶秀兰,正是图纸上那个名字。此刻她怀里仍旧抱着周庆山的遗像,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渡。
“听见什么?”陈渡问。
叶秀兰没有回答,只看向正在燃烧的纸楼。
火焰已经将屋顶吞没。印着金砖和红瓦的彩纸向内卷曲,露出里面发黑的竹架。不到两分钟,整栋纸楼便塌进火堆,只剩几根烧得通红的竹篾。
“他不要这个。”叶秀兰轻声说。
陈渡心里一沉。
“您怎么知道?”
“他跟了我四十二年。”老太太抱紧遗像,“他想要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这句话听着像是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周晓芸捧着骨灰盒从里面出来,招呼母亲过去。叶秀兰临走前又看了陈渡一眼,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像是老太太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什么。
剩下的纸钱烧完,周晓芸把尾款交给陈渡,还多给了五十块辛苦费。
“我妈这两天说话有点神神叨叨,你别放在心上。”她说,“人走了,她一时接受不了。”
陈渡接过钱,没有提自己听见的声音。
回长平街的路上,他一直在替那两句话找解释。
也许是周围有人说话,被风送进了耳朵。也许是叶秀兰早就念叨过类似的话,他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又或者,他接连熬了几个晚上,确实已经出现幻听。
无论哪一种,都比死人开口说话合理。
陈渡在路边药店买了盒安神补脑液,回铺子后灌下一支,拉上卷帘门,倒头睡到傍晚。
这一觉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栋没盖完的房子里。房子没有屋顶,四面墙只砌到一半。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背对着他,用锤子一下一下往墙里钉钉子。
陈渡问他在钉什么。
老人没有回头,只说房子漏雨,秀兰住不得。
陈渡还想追问,锤子忽然砸空。
咚的一声,他醒了。
铺子里已经完全黑了。
陈渡躺在床上缓了半天,才发现刚才的声音不是梦。楼下有人敲卷帘门,敲得又急又重。
“陈渡!陈渡!”
是隔壁寿衣店的老板娘。
陈渡披上外套下楼,把门拉开一条缝。老板娘递来一只黑色按键手机:“有人找你,打到我店里来了。”
爷爷原来的手机已经停机,铺子里的座机也在半年前欠费拆掉了。陈渡回来后一直没顾上重新装,周晓芸只拿到了隔壁店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吵。周晓芸声音发抖,像是在一边跑一边说话。
“陈师傅,你能不能马上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妈说我爸回来了。”
陈渡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她一个人在家,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卧室里一直有人搬东西。现在电话也不接了。”周晓芸喘得厉害,“我已经在路上,你离得近,能不能先过去看看?”
“这种事情应该找你家亲戚,或者报警。”
“我弟在外地,亲戚都不肯去。”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随后是周晓芸带着哭腔的恳求。
“算我求你。她今天只跟你说过话,我怕她出事。”
陈渡本想拒绝,可脑子里又浮现叶秀兰抱着遗像的样子。
他把手机还给老板娘,回铺子拿了手电筒和那串旧钥匙,骑上爷爷留下的自行车赶往纺织厂家属院。
雨又开始下了。
老城区的路灯本来就暗,家属院里更是只有楼道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陈渡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刚跑上二楼,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吱——
像沉重的木柜正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声音持续了几秒,停下来。紧接着,楼板上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陈渡站在二楼与三楼之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周家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陈渡走到门前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人回应。
“叶奶奶?”
屋内再次传来拖动家具的声音。
这一次离门更近。
陈渡摸出周晓芸昨天给他的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了一半,门却没开,里面还挂着防盗链。
他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小块昏暗的客厅。周庆山的遗像已经不在供桌上,地面散落着几张没有烧完的纸钱。
“叶奶奶,您在里面吗?”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别进来。”
是叶秀兰。
陈渡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她继续说道:
“他在钉房子。”
卧室方向随即响起一阵密集的敲击声。
像有人终于失去了耐心,正抡起锤子,一下接一下地砸进墙里。
陈渡用力撞门。老式防盗链并不结实,第三下便连着螺丝从门框上崩了下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门缝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叶秀兰抱着膝盖坐在餐桌下面,脸埋在臂弯里,身体不停发抖。
陈渡跑过去扶她:“屋里还有谁?”
叶秀兰抬起头,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她伸手指向卧室。
敲击声骤然停了。
陈渡握紧手电筒,一步一步走到卧室门前。
门没有锁。
他缓缓将门推开。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原本靠墙的木床被拖到了屋子中央,衣柜也横着挪开了半米。那卷被叶秀兰留下的图纸平铺在床上,四个角分别钉着一枚生锈的铁钉。
周庆山的黑色布鞋整齐地摆在床边。
鞋尖正对着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