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进去。
他白天离开时,木床还贴着左边的墙,衣柜更是压在墙角。那柜子是老式实木的,里面还挂着衣服,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叶秀兰一个人不可能把它拖开。
窗户从里面扣着,防盗网上落满灰尘,没有被人攀爬过的痕迹。床底和衣柜里也都是空的。
陈渡把手电筒照向地面。
水泥地板上留着两道新鲜的白痕,从墙边一直延伸到床脚。家具确实是刚刚被人拖动的,不是他的错觉。
“叶奶奶,刚才谁进过这间房?”
叶秀兰仍缩在餐桌下面,声音发颤:“他回来了。”
“您看见了?”
“没看见脸。”
她说,晚上十点左右,卧室里先传来开衣柜的声音。她以为是老鼠,拿着扫帚进来查看,却看见周庆山的布鞋正从床底一点点往外挪。
两只鞋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脚穿着,慢慢停在床边。
然后,木床开始移动。
叶秀兰吓得逃到客厅,躲在桌子底下给女儿打电话。电话打完没多久,卧室里又传来钉墙声。她不敢靠近,只听见周庆山咳了两次。
“他肺不好,每次咳嗽前都要先吸口气。”叶秀兰说,“那个声音我听了几十年,不会认错。”
陈渡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卧室时听见的咳嗽,没有接话。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晓芸推开被撞坏的房门,看到母亲平安,先松了口气。等她走进卧室,脸上的神情很快变成惊疑。
“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陈渡说。
周晓芸走到床边,看见四枚钉住图纸的铁钉,立刻转头问母亲:“你自己弄的?”
“不是我。”
“家里除了你还能有谁?”
叶秀兰没有争辩,只盯着床边那双布鞋。
“晓芸。”她轻声说,“你爸真的回来了。”
周晓芸的脸色很难看。她走过去拔图纸上的钉子,第一枚很轻松便被拔了出来,下面三枚却像扎进了床板深处,任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动。”陈渡忽然说。
周晓芸回头看他:“怎么了?”
陈渡也不知道。
就在她碰到图纸的一刻,他又听见了那种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从衣柜,也不是从床下。
这一次,声音来自被挪开的那面墙。
陈渡走过去,将耳朵贴在墙上。
墙后没有住户,另一边是楼道。可厚厚的砖墙里面,分明有人用指节缓慢地敲击。
咚,咚。
停一下。
然后再敲两声。
周晓芸也听见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后退时撞上衣柜,整排衣架同时晃了起来。
“里面有东西?”
陈渡没有回答,用手电筒沿着墙面照了一遍。
衣柜原来挡住的位置颜色明显更白。靠近地面半米处,有块墙皮呈不规则的方形,边缘带着几道很浅的裂缝,像是后来重新补过。
敲击声正从那里传来。
陈渡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锤子,最后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用刀背沿着裂缝一点点凿。
墙皮很快脱落,露出后面一块松动的红砖。
砖被抽出来的瞬间,一股混着霉味的冷风从洞里涌出。墙中间被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空格,里面塞着只用蓝布包裹的小铁盒。
周晓芸盯着铁盒,嘴唇发白:“我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东西。”
铁盒的锁早已锈坏。
陈渡把盖子撬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被折成四方形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很年轻的男女。
男人穿着白衬衫,眉眼依稀能看出周庆山的样子。叶秀兰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他身边。两人背后是一栋只砌好三面墙的砖房,连屋顶都没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东湖路十七号,一九七八年五月。
叶秀兰扶着桌子走进来。看清照片以后,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房子不是早就卖了吗?”
“您知道这个地方?”陈渡问。
“是庆山年轻时买的地。”
叶秀兰接过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又摸了摸包铁盒的那块蓝布。布角用白线缝着一个歪斜的“周”字,是纺织厂早年发的工作服。周庆山那件衣服被机器刮破过,还是她亲手补好的。后来衣服突然找不到了,她问过几次,周庆山只说干活时弄丢了。
那时候夫妻俩刚进纺织厂,周庆山用两人攒下的钱,在东湖边买了一小块宅基地。砖墙砌到一半,叶秀兰便怀上了周晓芸。家里突然要用钱,周庆山说已经把地方转手卖给别人,从此再没提过。
“我一直以为早就没了。”
周晓芸拿起钥匙:“钥匙还在,不代表房子还在。东湖那边前几年就拆得差不多了。”
“明天去看看。”叶秀兰立刻说。
“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没拆,也是间四十年前的破屋。”
“我想去。”
周晓芸皱着眉,明显不愿意。她刚要开口,卧室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啪。
灯灭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中,床边传来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紧接着,那双没人穿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吱。
像有人调转脚尖,面朝着周晓芸。
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床边。
那双布鞋仍旧摆在那里,只是鞋尖已经不再朝向房门。
它们正对着东边。
东湖所在的方向。
陈渡握住铁盒里的黄铜钥匙。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身体。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带着剧烈的喘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四个字。
“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