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提前十分钟晃到了西门外的家常菜馆。
这家店开了快十年，店面不大，墙皮都有点旧了，但菜量足味道正，是学生党聚餐的首选。她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的小桌，把文件袋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掏出手机就刷起了搞笑短视频。
等了快十五分钟，沈砚还没来。
她对着聊天框戳了两下，又放下了。寻思着晚高峰郊区往市区走肯定堵车，也不急，干脆趴在桌上翻菜单，提前物色想吃的菜。
正盯着锅包肉的图片咽口水呢，头顶突然落下一道清润的声音：“林知予？”
她猛地抬头，撞进江屹温和的视线里。
男人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攥着车钥匙，身后还跟着几个院里的老教师，说说笑笑的，看样子是来聚餐。
“江老师！”林知予立刻坐直了，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江屹走过来，目光扫过她面前空着的玻璃杯，又瞥了眼对面空着的座位，语气平淡：“沈砚还没到？”
“嗯，他送苏工回去，路上堵车，让我先过来占座。”林知予实话实说，半点儿没多想。
江屹点点头，没多追问，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她空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动作很轻：“别喝凉的，你上周组会上胃疼得冒冷汗，忘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嘿嘿笑：“啊……我还真忘了，谢谢江老师。”
她是真没想到江屹会记着这点小事。上周组会她胃痉挛犯了，就跟旁边同门小声嘀咕了一句，当时江屹正低头改论文，她以为人家根本没听见。
“没事。”江屹把水壶放回原位，语气依旧淡淡的，“我们在里面包间，你吃完回学校晚的话，注意安全。”
说完就打算转身走。
结果刚迈开步，饭馆的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沈砚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点傍晚的凉意，深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少了点开会时的严肃劲儿，多了点随性。目光扫过大堂，精准地落在林知予那桌，然后，就定格在了站在桌边的江屹身上。
空气里莫名安静了半秒。
下午刚在会议室交锋了一下午的两个人，就这么在饭馆大堂撞上了。
沈砚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来，停在林知予身旁，没先看江屹，反倒低头问她：“等久了？路上堵了会儿。”
“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林知予摇摇头，完全没察觉出气氛不对，还热心肠地补了句，“江老师他们教研室聚餐，正好碰上。”
俩人才算是私下里正式打照面。
沈砚伸出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浅笑，语气听不出情绪：“江老师也来这儿吃饭？巧了。”
“嗯，教研室小聚。”江屹也伸出手，指尖一碰即分，客气得恰到好处，“沈主任刚送完同事？”
俩人手都收回去，就站在那儿，一个身姿挺拔气场冷冽，一个温润沉稳气质清贵，明明都带着笑，却莫名让周围的气压低了半度——下午开会那股子较劲的味儿，又漫上来了。
林知予坐在椅子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还纳闷呢：怎么回事？下午不都开完会了吗，怎么私下见面还跟谈判似的？
她心大，也没深琢磨，举了举菜单就打圆场：“哎呀江老师，你快进去吧，别让别的老师等急了。我们也点菜了，一会儿还得聊样本的事呢。”
江屹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点，点点头：“行，那你们吃。实验上有拿不准的，随时找我。”
说完又扫了沈砚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往包间走了。
直到江屹的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后，沈砚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好坏：“你们江老师，倒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关心学生。”
“是啊，江老师人特别好。”林知予没听出弦外之音，光顾着翻菜单，头也不抬地说，“专业又厉害，对学生也负责，我们全系都拿他当男神。”
沈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男神？
他当年念书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崇拜过自己。
“点菜了吗？”他赶紧撇开话题，不想再听她夸别的男人。
“没呢，等你呢。”林知予把菜单推过去，“我看好几个想吃的，你看看你要啥。”
沈砚扫都没扫菜单，张口就报：“锅包肉，鱼香肉丝，地三鲜，再来个番茄蛋汤。鱼香肉丝别放香菜，她不吃。”
最后一句是对着走过来的服务员说的。
林知予愣了愣，抬头看他：“哎？你怎么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认识快二十年了，这点事记不住，那我不成傻子了？”沈砚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听着像是嫌弃，实则心里那点郁闷散了大半。
这点小事，他记得清楚着呢。不止香菜，她不吃姜，吃锅包肉必须趁热，喝奶茶只喝三分糖少冰，他门儿清。
林知予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多想，只觉得发小就是靠谱，连忌口都能记这么多年。
菜上得挺快，没一会儿就摆了满满一桌。
林知予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开吃，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口刚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跟只偷吃到鱼的猫似的。
沈砚没怎么动筷，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时不时夹一筷子地三鲜，心思大半都落在她身上。
吃了一半，林知予才想起正事，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哎，你说下周样本的事，咋回事啊？之前不是说都由江老师对接吗？”
“这批样本是新工艺试产的，参数细节你最清楚，你对接更方便。”沈砚说得一本正经，理由找得天衣无缝，“江老师管整体方案，具体数据对接，你去更合适。”
“哦，也行。”林知予点点头，半点儿没怀疑，“那到时候你提前跟我说时间，我把原始数据都整理好。”
“嗯。”沈砚应了一声，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苏星晚那边也会跟进，她对生产工艺熟，到时候你们多交流。”
“好啊！”林知予眼睛一下就亮了，筷子都停了，“苏工是真厉害，今天开会她提的那个参数优化方向，我之前想都没想过，太牛了。”
她是真心佩服，说起苏星晚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刚才夸江屹，现在又夸苏星晚。
这姑娘是真没心没肺，还是故意气他？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淡得很：“她能力确实不错，集团挖她花了不少心思。怎么，你很欣赏她？”
“那当然啊！”林知予丝毫没察觉危险，还在叭叭，“28岁就做到高级工程师，手里攥着那么多大项目，人又漂亮又飒，谁不欣赏啊。我毕业要是能混成她那样，做梦都笑醒。”
沈砚：“……”
他沉默了两秒，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你也不差。”
林知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哟，沈主任这是夸我呢？难得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砚别开眼，拿起水杯喝水，耳根子有点热，嘴上还硬：“实话实说而已。你实验数据做得扎实，比很多工作好几年的都强。”
夸归夸，吃醋归吃醋，他心里是真认她的能力。
俩人正聊着，包间的门开了，江屹送几个老教师出来，路过他们这桌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看见林知予面前空了半盘的锅包肉，又扫到她嘴角沾的一点酱汁，江屹停下脚步，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自然得很：“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嘴角沾东西了。”
林知予“啊”了一声，下意识就想伸手擦，结果刚抬手，沈砚先一步拿过纸巾，伸手就帮她擦掉了。
动作很快，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嘴角，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林知予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脑子都卡壳了。
沈砚倒是淡定得很，擦完就把纸巾揉成一团扔了，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抬头看向江屹，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宣示感：“没事江老师，我看着她呢。”
江屹的目光在俩人脸上扫了一圈，指尖轻轻捏了捏，最终只是淡淡笑了笑：“那就好。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转身就走了。
等人走没影了，林知予才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有点发烫。
她瞪了沈砚一眼，压低声音：“你干嘛啊！突然伸手，吓我一跳。”
“江老师看着呢，不演得像点，回头传出去露馅了怎么办？”沈砚说得理直气壮，半点心虚都没有，“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在外人面前，得装得像情侣。”
“哦……也对。”林知予被他说懵了，想想也有道理，毕竟全院都知道他俩是一对，刚才江老师在，确实得演一下。
她就真没多想，低下头继续干饭，仿佛刚才那点异样的触感只是错觉。
沈砚坐在对面，看着她傻乎乎扒饭的样子，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还以为她能察觉点什么呢。
果然是块木头。
吃完饭，林知予撑得直揉肚子，俩人往外走的时候，她还在念叨：“今天这锅包肉比上次好吃，醋放得刚好，下次还来。”
沈砚走在她旁边，微微侧头看着她，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点，又很快压下去：“想吃就来，又不是吃不起。”
路上晚风一吹，林知予舒服得叹了口气，又聊起了正事：“对了，今天下午会上江老师提的那个催化剂改良方案，你觉得可行吗？我觉得思路挺新颖的，要是能成，转化率能提好几个百分点。”
沈砚本来心情还不错，一听见江屹的名字，又有点不爽了。
“思路是不错，但落地性太差。”他客观评价，但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剔，“工业生产和实验室小试不一样，成本控制、设备要求、损耗率都得考虑，他那个方案，实验室做做还行，放大到量产，根本不现实。”
“啊？这样啊……”林知予皱了皱眉，认真琢磨起来，“我还觉得挺好的呢，回头我再算算成本和损耗，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
“嗯，有不懂的问我。”沈砚顺嘴接了一句，心里却补了句：别总去问江屹就行。
俩人聊着聊着就到了小区，进了电梯，林知予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今天开了一下午会，又吃了顿饱饭，困劲一下就上来了。
“回去早点睡，别熬太晚改数据。”沈砚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林知予摆摆手，一脸敷衍。
电梯门开，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是个两居室的房子，装修简约，收拾得干净整洁。当初沈砚要过来常驻分公司，正好林知予读研要搬出来住，俩人一合计，干脆合租了，反正知根知底，比跟陌生人住放心，还能分摊房租。
进门之后，林知予换了拖鞋，把文件袋往玄关柜上一扔，就往沙发上瘫，像只晒蔫了的猫。
“撑死了……”她哼哼唧唧的。
沈砚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常温酸奶，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喝这个，助消化。冰的我放里面了，你别碰。”
“哦，谢谢啊。”林知予伸手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沈砚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又说：“下周三去工厂，早上八点我开车在楼下等你，你别睡过头了。”
“啊？这么早？”林知予皱了皱眉，一脸不情愿，“不能九点吗？我想多睡会儿。”
“工厂在郊区，离这儿四十多公里，早去早回。”沈砚语气不容置疑，“我早上敲门叫你。”
“行吧行吧。”林知予也没反驳，反正有人叫起床，不用定闹钟，也挺好。
沈砚看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林知予坐在沙发上，喝着酸奶刷短视频，刷着刷着，突然想起饭桌上的事。
沈砚帮她擦嘴角的时候，她好像……心跳快了半拍？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点奇怪的感觉甩出去。
害，肯定是刚才突然被吓到了。
再说了，他俩是假扮情侣，演一下而已，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林知予这么想着，心安理得地继续刷搞笑视频，笑得乐呵呵的。
完全没意识到，隔壁房间里，沈砚靠在门后，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嘴角的触感，半天都没消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条路，好像比他预想的，要难走得多。
谁让他偏偏喜欢上了个神经大条的木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