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是被咚咚咚的敲门声给砸醒的。
她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瞬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
心里想着完了完了。
昨晚自己算数据算到十二点,定的七点半的闹钟,居然睡死过去了。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弹起来,抓着头发就往卫生间冲,开门的时候还差点撞到门框。
门外的沈砚靠在墙上,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工装,手里拎着早餐,看见她这副鸡窝头、睡眼惺忪的样子,眉头挑了挑:“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八点出发,你还有二十分钟,苏工已经在楼下等了。”
“啊?苏星晚也去?”林知予愣了一下,手里的牙刷都没拿稳。
“她是项目技术负责人,不去谁跟工厂对接工艺?”沈砚瞥她一眼,“赶紧收拾,别让人等。”
林知予赶紧应了一声,一头扎进卫生间,关门的时候还带起一阵风。
沈砚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餐桌旁,把早餐摆好。豆浆是温的,包子是她爱吃的鲜肉馅,特意让老板没放葱。
这套房子他们合租了一年多了,虽然房东是他,但是他太清楚林知予的作息,算着时间来叫她,就知道这人肯定会赖床。
十五分钟后,林知予叼着包子就冲了出来,背包往肩上一甩,手里还攥着半杯豆浆:“走走走,来不及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砚拿起车钥匙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嘴角沾了点包子屑,抬手想擦,又顿了顿,最终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擦干净,出门别跟个小花猫似的,让人笑话。”
林知予胡乱抹了两把,满不在乎:“怕啥,又不是去相亲。”
沈砚没接话,心里却嗤了一声。
是不用相亲,可同去的那位江老师,盯着她的心思半点儿不比相亲对象少。
俩人下楼,苏星晚已经站在车边等着了。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白色工装裤配短款风衣,长发扎成高马尾,干练又亮眼,看见俩人过来,笑着挥了挥手:“沈主任,林同学,早啊。”
“苏工早!”林知予赶紧打招呼,心里还暗暗感叹,美女连早起都这么精神。
沈砚点点头没有说话,苏星晚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门坐了进去。林知予见状,自觉地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后排空间宽敞,还能趁机补会儿觉。
车开到学校南门的时候,江屹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他穿了件白色的实验服外套,手里抱着一摞资料,身形挺拔,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沈砚踩了刹车,降下车窗。江屹走过来,扫了一眼副驾的苏星晚,随即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刚好坐在林知予旁边,语气温和:“沈主任,苏工,麻烦了。”
“不客气,江老师。”沈砚点点头,语气淡得很,踩下油门就出了校门。
车里一时间有点安静。
苏星晚先开了口,跟沈砚对接一会儿到工厂的流程,俩人聊的都是生产端的事,专业又高效。
林知予坐在后排,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包子,翻出包里的笔记本,扭头跟旁边的江屹说话:“江老师,你上次说的那个催化剂改良方案,我昨晚算了下成本,要是用国产原料的话,成本其实能压下来不少,就是稳定性差点。”
江屹往前倾了倾身子,接过她递过来的草稿纸,扫了两眼,眼神里带着点赞许:“算得很细,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回头我们再调一下配比,试试能不能兼顾。”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全是实验数据,头头是道,脑袋凑得很近。
沈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排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合着他就是个司机是吧?
他清了清嗓子,插了句话:“稳定性差就是致命问题。工厂生产线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催化剂三天两头失活,停工损失的成本,比原料钱高多了。”
一句话,直接把方案的短板点透了。
副驾的苏星晚也附和道:“没错,沈主任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之前试过类似的配方,就是因为稳定性不达标,生产线根本没法落地。江老师,林同学,实验室数据好看是一方面,工业化还是得务实。”
江屹也不恼,点点头:“沈主任和苏工说得对,这也是我最顾虑的地方。所以才想让知予再测几组极限数据,看看能不能找到临界点。”
知予。
叫得还挺亲近。
沈砚嘴角抿了抿,没说话,只是踩油门的力道稍微重了点。
林知予完全没察觉俩人之间那点暗流,还在认认真真琢磨:“我觉得可以试试复合载体,说不定能提升稳定性。回头我去实验室做两组小试看看。”
“嗯,有需要仪器或者试剂,直接跟我说。”江屹的语气永远带着股温和的笃定,让人特别安心。
沈砚听不下去了,又插了一嘴:“下批样本后天就能到实验室,到时候你直接测,数据同步给我和苏工。工厂这边的设备参数我让车间主任发你,你结合着算,别光盯着实验室数据。”
“好嘞!”林知予点点头,把俩人的话都记在本子上,心里还挺美。一个企业高管,一个学术大牛,还有个美女工程师,都给她指点,这项目想不做好都难。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两个男人明着聊工作,暗里都在借着工作往她跟前凑。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一晃就到了工厂。
车间里噪音不小,机器轰隆隆地转着,空气中带着点化工原料的味道。工人都穿着工装,各司其职,流水线走得很稳。
沈砚和苏星晚走在最前面,俩人一个讲整体布局,一个补工艺细节,配合得十分默契。江屹和林知予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设备参数。
走到一处转动的齿轮设备旁时,林知予只顾着低头记笔记,没留神跟前的设备,眼看就要蹭到。江屹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胳膊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心点,离设备远点。”
他的手温温的,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林知予愣了一下,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啊……谢谢江老师!我没注意。”
前面的沈砚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江屹收回手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等俩人跟上,语气平淡地对林知予说:“跟紧点,车间里设备多,别东张西望的。”
“知道啦。”林知予吐了吐舌头,赶紧往前凑了凑。
苏星晚站在沈砚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一行人走到样品区,负责人把新工艺试产的样本拿了过来,几个人围着工作台看参数、测性能。
林知予蹲在地上,对着仪器记数据,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她也腾不出手捋,就歪着头用肩膀蹭了蹭,结果越蹭越乱。
沈砚和江屹几乎是同时伸出了手。
一个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一个想递发绳。
俩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收了回去。
苏星晚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这出好戏,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零点几秒的功夫,林知予自己腾出一只手,随手把头发扎成了个低丸子头,碎发随便撸了撸,抬头就兴冲冲地说:“哎你们看,这个转化率比上次高了两个百分点!比实验室小试的数据还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发现新数据的兴奋,半点儿没察觉刚才那阵暗流涌动。
沈砚先回过神,俯身凑过去看屏幕,离她很近,声音压得低:“嗯,工艺参数调得不错。你把这组数据记下来,回去跟之前的做个对比。”
他说话的热气扫过林知予的耳朵,她有点痒,往旁边挪了挪,点点头:“好。”
江屹站在另一边,看着俩人凑在一起看数据的样子,手指轻轻敲了敲工作台,没说话,只是弯腰拿起了另一组样本,仔细看起了成分表。
苏星晚靠在桌边,眼神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砚身上,挑了挑眉。
有意思,万年冰山也有动心的一天。
一直忙到中午,才算把所有样本都检测完。
工厂食堂留了饭,几个人就直接在食堂吃了。
四菜一汤,标准的工作餐。林知予忙活了一上午,早就饿了,端着餐盘就埋头干饭。
吃着吃着,她皱了皱眉,从菜里挑出来一块姜,放在盘子边。
刚放下,坐在她对面的沈砚就很自然地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她碗里,顺便把她碗里剩下的几块姜都挑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吃饭别总挑挑拣拣。”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没停。
林知予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客气,咬了一口排骨,酱汁沾在嘴角边也没察觉。
坐在她旁边的江屹先看见了,抽了张干净的纸巾,指尖顿了两秒,还是探过身去,轻轻帮她擦掉了嘴角的酱汁,动作克制又自然。
“嘴角沾东西了。”他收回手,把纸巾放在桌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指尖微微发烫。
林知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说了句:“啊……谢谢江老师!我都没注意。”
她光顾着吃了,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当是长辈关心学生。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抬眼扫了江屹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半分。
合着他在这儿挑姜剔骨头,人家直接上手擦嘴了?
他压下心里那点不爽,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林知予碗里,语气硬邦邦的:“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多大的人了吃饭还沾一脸。”
话是对着林知予说的,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的江屹,带着点宣示主权的劲儿。
林知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凶巴巴的。
对面的苏星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憋着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江屹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淡淡笑了笑,拿起桌边的公勺,给她舀了一碗番茄蛋汤,放在她手边:“慢点吃,喝点汤,别噎着。”
“谢谢江老师!”林知予端起汤喝了一口,暖乎乎的,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今天运气真好,有人夹菜有人盛汤”,半点儿没往别的地方想。只觉得不管是沈砚还是江屹,人都太好了,一个发小靠谱,一个导师贴心。
沈砚抬眼看向江屹,江屹也正好看过来。
俩人目光对上,一个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占有欲,一个带着点温和却不退让的在意,没说话,却像是已经交锋了一个回合。
苏星晚坐在旁边,默默扒饭,心里直呼精彩。
吃完饭,在休息室歇了半小时,又接着看下午的生产线调试。
一直忙到傍晚,才算完事。
返程的路上,林知予是真累了。早上起得早,又站了一天,困劲上来,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车子开过一个减速带,晃了一下,她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江屹的肩膀上。
江屹浑身一僵,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姑娘,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真睡着了。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肩膀也绷得笔直,不敢动,生怕把她晃醒。
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江屹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前排的沈砚从后视镜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却又没法发作。
总不能把人叫醒,说你别靠他肩膀上,靠我这儿吧?
他抿了抿唇,故意又碾过一个小坑,车子晃了一下。
林知予皱了皱眉,脑袋动了动,从江屹肩膀上滑下来,靠在了车窗上。
江屹抬眼,看向后视镜,刚好对上沈砚的目光。
俩人视线在镜子里撞了一下,一个带着点无奈,一个带着点不爽,又各自移开了。
副驾的苏星晚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凑过去小声跟沈砚说:“沈主任,你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
沈砚面无表情:“好好坐你的车,别瞎说。”
“我瞎说?”苏星晚挑挑眉,“是谁刚才故意压井盖啊?人家小姑娘睡得好好的,你至于吗。”
沈砚没搭理她,只是悄悄放慢了车速,尽量开得稳一点,别让她磕着脑袋。
甚至还悄悄调低了空调温度,怕她冻着。
江屹也注意到了车速变慢,又看了一眼靠在车窗上睡得安稳的林知予,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林知予这一觉睡得很香,等车子开到合租公寓小区门口,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脖子酸得厉害,还懵懵的:“我怎么睡着了……江老师,我刚才没靠你身上吧?”
她隐约记得好像靠到过什么软软的肩头。
江屹笑了笑,语气温和:“没事,就靠了一会儿。回去好好休息,实验不用急着做,明天再说。”
“好的江老师!”林知予点点头,抓起背包,跟车里两人道别,“沈砚,苏工,今天辛苦大家!”
推开车门,她径直走进小区,回他们合租的那套公寓。
车里剩下三个人,望着她消失在楼栋门口的背影,一时安静无言。
过了几秒,江屹先开口:“沈主任,苏工,项目上的事,后续还要多麻烦你们。”
“应该的。”沈砚点点头,语气平淡,“江老师放心,项目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话是客气话,可俩人都听得出,话里话外,都不止是项目的事。
江屹推开车门下车,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说了句:“知予是个好姑娘,心思单纯。”
沈砚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了勾:“我知道。我认识她二十年了。”
一句话,摆明了立场。
江屹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等江屹走远,苏星晚才笑着打趣:“可以啊沈主任,二十年的底牌都亮出来了。不过我看江老师那样子,也不像会轻易放弃的。”
沈砚嗤了一声,发动车子往小区里开。
“他放弃不放弃,都没用。”
“哟,这么自信?”苏星晚挑挑眉,“人家大学老师,温文尔雅,很戳小姑娘。你天天嘴硬心软,同住一个屋檐下都不会表达,谁看得出来。”
沈砚没接话。
上周休息他包了两屉白菜猪肉馅的手工饺子,是林知予从小吃到大的口味,冻在冰箱冷冻层还没动过。等下回去她洗漱完铁定喊饿,煮一碗刚好。
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这楼台,整整搭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