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对接完的头一周,全组连轴转。苏星晚连着熬了三个大夜,把生产线优化的终稿钉在沈砚办公桌上时,天都擦黑了。难得准点下班,大学室友陈曼刚好来出差,约了巷子里那家藏得很深的清吧,说要叙旧吐槽。
她换了身简约的黑吊带裙,外搭短款皮衣,长发松松散着,卸了职场的凌厉劲儿,多了点随性的艳。开车往酒吧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老字号粤菜馆,街边路灯暖黄,一眼就瞥见了站在人行道上的人。
是江屹。
他脱了白大褂,穿件浅灰色休闲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手里搭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拎着文件袋,正低头叫车。身边几个学院的老师陆续打车走了,就剩他一个人站在树影里,脊背挺得笔直,看着就像刚从教研会里抽身出来的样子。
苏星晚挑了挑眉,一打方向盘,车子缓缓滑到他跟前,降下车窗冲他扬了扬下巴:“江老师?这么巧。”
江屹听见声音抬头,看见车里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苏工。这么晚了,你也在这儿吃饭?”
“没,朋友约了喝酒,刚好路过。”苏星晚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过他手里鼓鼓的文件袋,笑着打趣,“刚跟同事聚餐?你们做学术的也太拼了,吃完饭还带着资料回去加班?”
“习惯了,手里几份学生的论文赶着要改。”江屹笑了笑,语气平淡,“正准备叫车回学校。”
苏星晚眼珠转了转,脱口而出:“回什么学校啊,反正也不急这一晚。刚好我去前面酒吧,一起?就当放松放松,天天对着论文多闷。”
这话一说出口,江屹明显愣住了。
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邀约,随即礼貌地推辞:“不了吧苏工,我不太去那种地方,而且论文确实等着改,就不耽误你了。”
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是他一贯的分寸。
换别人可能也就笑笑作罢了,可苏星晚偏不。她最见不得这种把自己绷得紧紧的“老干部”,越是一本正经,她越想逗逗。
加上这几次项目对接下来,她觉得江屹专业功底扎实,人也正派,不是那种油滑的人,当个朋友也不错。
“害,就清吧,听听歌喝两杯,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苏星晚干脆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走到他跟前,“你天天泡实验室改论文,脑子都要木了,偶尔放松一下效率更高。走吧走吧,就坐一会儿,我又不能把你卖了。”
她说着,伸手就挽住了江屹的胳膊。
温软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贴上来,江屹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定住了。他长这么大,除了家里长辈,还从来没被哪个异性这么直接地挽过胳膊,更别说还是认识没多久的合作方。
“苏工,你……”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又觉得太刻意失礼,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语气都带着点无措,“真不用了,我……”
“别磨磨唧唧的。”苏星晚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手上微微用力,直接拽着他往副驾走,“就喝两杯,喝完我送你回学校,耽误不了你改论文。大男人这么扭捏,比我一个女生还放不开?”
她动作干脆利落,力气还不小。江屹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压根挣不开,又不好真的用力甩她,只能无奈地跟着。走到车边,苏星晚直接拉开副驾车门,半推半就地把人塞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等她绕回驾驶座坐好,侧头就看见江屹坐在副驾上,脊背挺得笔直,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都有点无处安放,活像个被拐上车的三好学生。
苏星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老师,你至于吗?”她发动车子,笑着调侃,“我又不吃人。就去喝杯酒聊聊天,你这表情跟要去赴刑场似的。”
江屹无奈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总算缓过来点:“不是,就是有点突然。我确实很少去酒吧这类地方,不太习惯。”
“习惯习惯就好了。”苏星晚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人不能总绷着弦,该松就得松。你看你天天对着实验数据论文,年纪轻轻的,活得比我爸还老干部。”
江屹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点路边樟树的清香,混着身边女生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水味,莫名地让人有点心乱。
他活了二十九年,人生轨迹规规矩矩——读书、考学、读博、留校,一路按部就班。接触的不是老师同事就是学生,圈子干净得很,从来没遇见过苏星晚这样的女生:飒爽,直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像团热乎的风,猛地就撞进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对了,上次说的催化剂稳定性问题,知予后来找你讨论了吗?”江屹主动扯开话题,聊回工作,才算找回点熟悉的从容。
“聊了,她思路挺活的。”说起工作,苏星晚也正经了点,“就是经验少,工业生产上的很多细节考虑不到。你有空多带带她,这姑娘是块好料子。”
“嗯,我知道。”江屹点点头,提起林知予,语气不自觉软了点,“她悟性高,也肯吃苦,就是有时候太拼了,不知道注意身体。”
苏星晚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得,又是一个栽在那小丫头片子身上的。
她没点破,只是笑着接话:“是挺拼的,跟沈砚有的一拼。俩人都是工作狂,凑一块对接项目,效率倒是高。说起来,沈砚对你们家学生可是上心得很,上次从工厂回来,特意绕路去超市,买的全是林知予爱吃的东西,我都看傻了。”
江屹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两秒,嘴角扯出一点淡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得了吧。”苏星晚嗤了一声,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二十年的发小能做成这样?我看他那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林知予那个神经大条的,真把他当纯纯发小。”
这话戳中了江屹的心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路灯,心里有点发涩。他何尝不知道呢,沈砚看林知予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借着老师的身份,才能光明正大地关心她、指点她。师生身份摆在这里,他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感情的事,说不准。”江屹语气淡淡的,“她现在心思都在学业上,也挺好。”
“哟,还挺佛系。”苏星晚挑挑眉,“我还以为你会跟沈砚争一争呢。”
江屹笑了笑,没说话。
争什么呢?他有什么立场去争。只能守着分寸,陪着她慢慢走,等她毕业,等她开窍。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口。往里走几十米,就是那家藏在老巷子里的清吧,暖黄的招牌灯隐在树影里,不扎眼,却很有味道。
俩人顺着石板路往里走,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尽头的酒吧飘出淡淡的吉他声。推开门进去,里面光线偏暗,暖黄的灯光裹着轻柔的民谣,吧台擦得锃亮,客人不多,都在低声聊天,完全没有闹吧的嘈杂。
江屹明显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那种震得人头疼的酒吧,没想到是这种安安静静的清吧,倒比他预想中舒服很多。
“怎么样,没骗你吧?”苏星晚冲他挑挑眉,熟门熟路地往里面靠窗的卡座走,“我就不来那种吵得慌的地方,这儿安静,适合聊天。”
卡座里已经坐了个女生,看见他俩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目光在江屹身上打了个转,冲苏星晚挤眉弄眼:“可以啊苏苏,说出来叙旧,还带了个帅哥过来?”
“别瞎说。”苏星晚拍了她一下,给俩人介绍,“这是我大学室友陈曼。这是江屹江老师,项目合作方的,路上刚好碰到,拉过来一起坐会儿。”
“江老师好。”陈曼笑得一脸暧昧,赶紧往里面挪了挪,“快坐快坐,难得我们苏苏带男生出来。”
江屹礼貌地点点头,坐下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外侧了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温和又疏离。
服务员过来点单,苏星晚熟稔地报了杯长岛冰茶,转头问江屹:“你喝什么?能喝酒吗?”
“我不太会喝。”江屹摇摇头,“给我杯温水就行。”
“那哪行啊,来都来了。”陈曼跟着起哄,“江老师少喝点呗,就当陪我们苏苏了。”
苏星晚没逼他,跟服务员说:“给他来杯蜂蜜柚子茶,温的。再拿个果盘,少放西瓜。”
说完转头冲江屹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这个不齁,总比喝白水强。”
江屹愣了一下。
他没说过自己不爱吃甜的,她居然注意到了?上次工厂食堂吃饭,他把餐盘里的糖醋排骨都拨到一边,他自己都没当回事,她居然记着。
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客气啥。”苏星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头就跟陈曼聊起了大学时候的趣事,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江屹坐在旁边,没怎么插话,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温热的柚子茶,目光扫过苏星晚笑得张扬的脸,有点晃神。他平时接触的人,要么是严谨的同事,要么是乖巧的学生,人人都守着分寸客客气气。像苏星晚这样鲜活、热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像夏天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正走神呢,苏星晚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发什么呆呢?跟你说个事儿。”
“嗯?”江屹回过神。
“就上次你提的那个复合载体方案,我回去算了下成本,要是我们工厂那边让出两个点的利润,批量采购原料,成本其实能压到合格线以内。”苏星晚眼睛亮闪闪的,聊起专业的事,整个人都在发光,“就是稳定性还得再测,要是能过中试,说不定真能量产。”
一说到工作,江屹也认真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也在算这个,刚好有组新的数据,明天我发你邮箱?我们可以碰一下细节。”
“行啊!”苏星晚一拍大腿,“我就说跟你聊得来,思路都能对上。不像沈砚,天天冷冰冰的,说三句话能噎死人。”
提到沈砚,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嘴硬心软,对着林知予的时候,心思细得跟针似的。”
江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却有点发涩。
陈曼在旁边听着,算是听出点门道了——合着这俩人各自有情况,根本不是一对儿。她赶紧打圆场,拉着苏星晚聊别的,东拉西扯从大学糗事聊到职场八卦,气氛又轻松起来。
江屹话不多,但偶尔接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温温和和的,让人很舒服。
聊到快十点,陈曼接了个电话,男朋友来接她,先走了。
卡座里一下子就剩他们两个人。
气氛安静了几秒,只有台上歌手轻轻的吉他声。
苏星晚喝了两杯酒,脸颊有点泛红,眼神却依旧清亮。她撑着下巴看着江屹,笑着说:“江老师,我发现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哦?”江屹抬眼看她,“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老古板呗。”苏星晚弯着眼睛笑,“天天白大褂、改论文,不苟言笑,跟个老学究似的。没想到聊起天来还挺有意思,也没那么死板。”
江屹被她说笑了:“我也才二十九,没那么老。”
“也是。”苏星晚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一点,“哎,说真的,你除了做实验改论文,平时都干嘛啊?不会天天都泡在实验室吧?”
她突然凑近,带着点淡淡的酒气和柑橘香,江屹下意识往后撤了一点,耳尖又有点发热。
“也没有。”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有空会去图书馆,或者在家看看书,偶尔跑跑步。”
“也太无聊了吧。”苏星晚皱了皱鼻子,“人生苦短,得找点乐子啊。下次有空,我带你去玩点有意思的。”
江屹刚想说话,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男人,浑身酒气,冲着苏星晚咧嘴笑:“美女,一个人啊?加个微信呗?”
苏星晚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还没等她开口,江屹先动了。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苏星晚挡在了身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
他个子高,身形挺拔,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那男人看了他两眼,嘟囔了两句,灰溜溜地走了。
危机解除,江屹回过头,刚想问问她没事吧,就看见苏星晚撑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可以啊,江老师,还挺有安全感的。”她眼里带着点笑意,还有点打趣的意味。
江屹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没什么,举手之劳。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开车来的。”苏星晚拿起包站起来,晃了晃车钥匙,“不过喝了酒,开不了了。叫代驾吧,我先送你回学校。”
“不用麻烦,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人是我拉出来的,当然得安全送回去。”苏星晚不由分说地掏出手机叫代驾,“走吧,出去等。”
江屹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往外走。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苏星晚走在他旁边,脚步有点虚,晃了一下,江屹下意识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
“没事吧?”
“没事,就喝了两杯,没醉。”苏星晚笑了笑,顺势扶着他的胳膊往前走,“江老师,借我靠一下,有点晕。”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江屹身子僵了一下,没推开,也没动,就任由她扶着,脚步刻意放慢了很多。
走到巷口,代驾刚好到了。
江屹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边坐下。车里很安静,苏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没说话。江屹坐在旁边,闻着身边淡淡的酒气,心里有点乱。
车子很快开到学校家属楼下。
“到了。”江屹轻声说。
苏星晚回过神,冲他摆摆手:“上去吧,今天谢谢你啊,陪我坐了一晚上。”
“应该是我谢你,带我放松了一下。”江屹笑了笑,推开车门,又回头叮嘱,“回去早点休息,让代驾师傅慢点开。”
“知道啦,江老师真啰嗦。”苏星晚笑着冲他挥挥手,“快上去吧,明天项目上聊。”
江屹点点头,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走,才转身上楼。
走到楼道口,他摸出手机,看见微信里多了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笑得张扬的女生,备注是:苏星晚。
江屹指尖顿了顿,点了通过。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星晚发来的消息:
「到家说一声啊江老师,别让我担心~」
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表情。
江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晚风一吹,好像连心里都跟着暖乎乎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打字回了一句:好,你也注意安全。
而另一边,车上的苏星晚看着回复,挑了挑眉,把手机揣回兜里。
温吞的老学究?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