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予是被第三个闹钟震醒的。
她顶着鸡窝头摸过手机，屏幕上赫然跳着「距项目对接会还有2小时」的备忘，瞬间一个激灵爬了起来——这个复合载体项目是她毕业论文的核心数据，更是她争取留院的关键筹码，要是搞砸了，她这大半年的夜都白熬了。
揉着眼睛推开卧室门，粥香先飘了过来。沈砚系着她凑单买的小熊围裙，正靠在灶台边搅砂锅，晨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把周身的疏离感磨软了半分。
“醒了就去刷牙。”沈砚头都没回，拿瓷勺敲了敲锅沿，声音没什么起伏，“十点项目对接会，你再磨叽两分钟，咱俩就得闯红灯赶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林知予嗷了一声往卫生间窜，嘴里还碎碎念，“我昨晚把复合载体的参数改完了，等下拷U盘里，江老师指定要抠细节，我得再顺一遍思路。”
沈砚没接话。等她洗漱完耷拉着拖鞋坐餐桌旁，一碗温凉刚好的小米粥已经推到了跟前，旁边还摆着剥好的水煮蛋，连壳都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一点破损都没有。
“昨晚又熬到一点多？”他抬眼扫了下她的黑眼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实验不急这一晚，你是想猝死在实验室，让我给你收尸？”
“这不马上要对接了嘛……”林知予心虚地扒拉粥，勺子戳得碗沿叮当响，“就熬了一小会儿，真的！我定了闹钟的！”
沈砚嗤了一声，没拆穿她手机里三个闹钟全被按掉的事，撂下句“吃完拿上资料，我开车送你”，就起身收拾厨房了。
林知予吐了吐舌头，心里暖乎乎的。
从小到大沈砚都这德行，嘴比冰块还硬，心比谁都软。她早把这份发小的照顾当成了理所当然，半点儿别的心思都没往心里去。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化工学院三楼会议室。
江屹早到了十分钟，正低头调投影设备。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尖按着鼠标，神情专注。听见门响，他下意识抬头，就看见林知予蹦蹦跳跳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沈砚。
“江老师早！”林知予快步跑过来，把U盘往桌上一放，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上次说要的参数我都拷好了，还做了两版备选方案，等下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好，辛苦你了。”江屹笑了笑，指尖碰到U盘的时候，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俩人都顿了一下，林知予没当回事，抽回手就低头翻笔记本记要点，江屹却垂了垂眼，不动声色地把U盘插在了电脑接口上。
刚调试完投影，会议室门又被推开。
苏星晚踩着细高跟走进来，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挽得一丝不苟，耳坠是简约的碎钻款，职场精英范儿直接拉满。看见江屹的时候，她脚步微顿，随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屹耳尖悄咪咪热了一下。
昨晚酒吧里的画面还没完全散——她挽着他的胳膊，身上带着柑橘混着淡酒香的味道，晚风一吹，软乎乎的。今天一换正装，倒像换了个人，唯独那双眼睛，笑起来还是带着点促狭的劲儿，像在说“哟，江老师也有上班摸鱼的时候”。
沈砚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冷得像冰：“人齐了就开始。江老师，你们校方先讲方案。”
会议一开就是俩小时。
林知予站在投影前讲优化思路，小脸绷得格外认真，讲到卡壳的地方，江屹就低声补一句专业细节，俩人一搭一唱，衔接得格外顺畅。
苏星晚坐在下面转着笔，眼神在台上俩人身上扫一圈，又斜眼瞥旁边的沈砚。
沈砚坐得笔直，视线牢牢钉在投影幕上，看似全神贯注，可苏星晚看得门儿清——林知予抬手捋额前碎发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指尖动了一下；林知予语速快了呛得咳嗽一声，他眉头立马皱了半分，手都抬起来半寸，又硬生生放了回去。
呵，俩闷葫芦，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成本核算这块，我们工厂测过，让出两个点利润，刚好卡在合格线上。”轮到苏星晚发言，她翻了页报表，抬眼看向江屹，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打趣，“说起来还得谢江老师，昨晚随口提的那组旧数据，我回去算了算，刚好补上稳定性的窟窿，省了我们不少事。”
“昨晚”两个字，她咬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让江屹手一顿。
他抬眼瞪了她一下，眼神里带了点无奈的警告，嘴上却一本正经：“之前带学生做过类似课题，有现成的参考数据，算不上什么功劳。”
林知予半点没听出猫腻，还一脸崇拜地抬头看江屹：“江老师你也太牛了吧！我想了好几天的问题，你居然早就有现成思路！”
沈砚抬眸，淡淡扫了江屹一眼，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周身的气压却低了半度。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知予抱着空水杯往茶水间冲，走得太急没看路，拐角处直接撞进一堵人墙里。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左边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右边江屹也伸手挡了下她的肩膀，两只手在空中顿了半秒，又同时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空气瞬间安静了半秒。
林知予懵懵地站在中间，左看看沈砚冷着的脸，右看看江屹温和的眉眼，挠了挠后脑勺：“啊……谢谢啊，我走太急了，没看路。”
“冒失鬼。”沈砚皱着眉，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空杯子，语气没好气，“咖啡少喝，喝温水。”说完转身就进了茶水间，半点儿拒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江屹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林知予，语气不自觉放软了：“昨晚又熬夜了？看你眼白都红了。实验不急在这一时，别把自己熬垮了，得不偿失。”
“还好啦，就熬了一小会儿。”林知予嘿嘿笑，露出俩浅浅的梨涡，“这不想快点把方案定下来嘛，不拖大家后腿。”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江屹笑了笑，刚想再说两句注意身体的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星晚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江屹，笑着冲林知予挤眼睛：“咱们江老师可真是偏心，满屋子参与项目的学生，就逮着你一个人关心。”
江屹脸一热，刚想开口解释，苏星晚又慢悠悠补了句：“也是，这么能干又省心的门生，换谁都疼。”
“对吧对吧！”林知予疯狂点头，完全没get到话里的八卦味儿，还跟着附和，“江老师对我们都超好的，平时问问题都特别有耐心！”
苏星晚差点笑出声。
得，这姑娘是真的缺根弦，俩男人的心思都摆到明面上了，她还傻乎乎当师徒情、发小谊呢。
这时沈砚端着一杯温水出来，递到林知予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腕。他目光扫过苏星晚和江屹，语气淡得像冰水：“休息够了就回去，半小时把剩下的流程定完，下午工厂还有会。”
后半段会开得很顺，中试时间、原料采购批次、工厂对接的全流程，几个人一碰头就全拍板定了。散会的时候刚好十二点半。
“中午一起吃个饭？”苏星晚收拾着文件，随口问江屹，“刚好把剩下那点边角细节捋捋，省得来回发邮件折腾，耽误进度。”
江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林知予那边看了一眼。
沈砚正拎着她的帆布书包往门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订了附近的川菜馆，吃完送你回实验室补半小时觉”，林知予跟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他收回视线，应了声：“行，走吧。”
林知予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挥挥手，声音脆生生的：“江老师！苏工！我们先走啦！下午实验数据我整理好发你们邮箱！”
“好，路上慢点。”江屹点点头，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
苏星晚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没戳破，拿起包率先往外走：“就旁边巷子里那家私房菜，步行十分钟，菜味挺干净的。”
馆子藏在老巷深处，推门进去是个小四合院，院里种着桂花树，风一吹飘着淡淡的香，闹中取静。服务员引着俩人进了靠窗的小包间，递上菜单。
“江老师先点？”苏星晚把菜单推过去。
“你来吧，我不挑。”江屹客气地推回去。
苏星晚也没再让，指尖划过菜单，随口报了三菜一汤：“清炒时蔬，鲈鱼蒸半条，菌菇滑鸡，再来个冬瓜排骨汤。”末了特意补了句，“所有菜都少盐不要糖，清淡口。”
江屹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不爱吃甜这件事，连实验室的学生都没几个知道，不过是食堂吃饭时拨掉糖醋排骨的小动作，她居然记到现在。
“你也不吃甜？”他随口问。
“我还好，主要是猜你不爱吃。”苏星晚倒了两杯大麦茶，推给他一杯，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昨晚给你点蜂蜜柚子茶都要的少糖，看你喝得还行。”
江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心里也跟着泛起点说不清的暖意。他没再说谢谢，只是点点头：“挺合口味的，多谢。”
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味道清淡鲜爽。俩人先对着笔记本把剩下的几个细节敲定，中试的对接人、原料送检的时间节点，三言两语就捋顺了，剩下的时间便安静吃饭。
苏星晚吃饭不说话，动作利落却不粗鲁，鱼刺吐得干干净净。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眼，直勾勾看向江屹，嘴角带着点笑：“江老师，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看着？”
江屹夹菜的手一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有点莫名：“什么？”
“林知予啊。”苏星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直白却没恶意，“你看她的眼神，都快把‘在意’俩字写脸上了。就打算一直以老师的身份守着？”
包间里忽然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都清晰了几分。
江屹垂了垂眼，指尖捏着筷子，半晌才淡淡开口：“她是我学生。”
“学生又怎么了，又不是高中生。”苏星晚挑挑眉，“再说了，沈砚那心思也明摆着，你就甘心这么让着？”
提到沈砚，江屹沉默了几秒，随即苦笑了一下：“谈不上让不让。她现在心思全在实验和毕业上，没必要打乱她的节奏。”
他说得坦荡，眼底却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忍。苏星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看着温温和和，骨子里比谁都克制，连喜欢都要裹上一层“为你好”的外壳。
“行吧，算我多嘴。”苏星晚笑着举起茶杯，“碰一个？就当庆祝项目顺利启动，也庆祝……我俩意外成了饭搭子。”
江屹被她逗笑，举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水温吞，他看着对面笑得眉眼舒展的苏星晚，忽然觉得，这顿原本只谈工作的午饭，好像也没那么枯燥。
吃完饭江屹抢先结了账，苏星晚没跟他争，只是笑着晃了晃手机：“行，这次你请，下次我请。就这么说定了。”
俩人并肩往回走，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得人发懒。一路聊了些实验和产线对接的零散小事，倒也不觉得沉闷。
走到学院门口分开，苏星晚冲他挥了挥手便转身往停车场走，江屹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走远，才转身往实验楼的方向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了满地。两拨人，两条路，各怀心事，却又因为同一个项目，缠得越来越紧，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撇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