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墨在地上躺了多久她不知道。
胸口起伏缓下来了,汗被风吹凉了黏在额头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撑着胳膊坐起来。
登仙梯顶端是个大平台,比山门广场还宽敞一圈。
四面围着汉白玉栏杆,栏杆外是翻涌的云海。
平台上已经坐站了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大,衣裳齐整,气色也齐整,跟他们一比擅墨像个刚打完架的野狗。
远方是几座殿宇,灰瓦青墙,飞檐翘角,错落着沿山势排开。
平台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长桌,每张桌后坐着一两个人,面前竖着木牌,写着峰名。
来挑人的各峰代表坐得端正,打量着平台上的登顶弟子。
擅墨粗粗扫了一眼:藏剑峰、丹霞峰、铸器峰、法阵峰、驭兽峰……
牌子上写的名目不少。
已经有几个人被叫过去了,站在某桌前跟桌后的人说着话。
一个高个男修被藏剑峰的招了过去,另有个姑娘被法阵峰的人领着往侧面走了。
擅墨坐在原地没动。
她腿还在抖,大腿内侧的筋一抽一抽的。
她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块地方,疼得嘶了一声。
一个劲装女子走过来,停在擅墨面前。
长得利落,短头发,腰上挂着一柄小锤。
她手里拿着一张薄纸,低头对照了一下,又看了看擅墨的脸。
“擅墨?”
擅墨仰头看她。“是我。”
“金火灵根。”劲装女子把纸折了塞进袖口。“我是铸器峰的,姓卫,你可以叫卫师姐。你跟我来,去我们那边测两道工序。”
擅墨扭头往四周看了看,平台上那十几个弟子已经被叫走了大半,剩下几个也在跟人说着话。
没有人往她这边来了。
她收回视线,又看了看那女子背后木牌上,写的【铸器峰】三个字。
“进去干什么?”擅墨问。
“金火灵根最适合炼器。”卫师姐说,“你先试试,不合适可以去其他峰再看。”
“我这火灵根只是下品,能炼器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实际成不成得看你的手感和悟性。”卫师姐说,“若在大宗门,你定然是练剑的好苗子,但咱们门内剑修资源紧俏,炼器一脉反倒缺人,你不妨一试。”
擅墨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点头,“走吧。”
铸器峰在山腰侧面,穿过一道石廊和一片矮树林就到了。
院子不大,正中立着三座大炉,大小不一,炉身熏得漆黑。
四面檐下堆着铁料铜料,角落里码着几摞成型的器胚。
空气里炭火和金属混在一起,夹着冷油的味道有些刺鼻。
卫师姐把她领到最小那座炉鼎前面,指了旁边案上的一堆铁矿坯。
“先练手。温炉,投料,控火,塑形。做一把短匕出来。”
擅墨站在炉前看了看那堆铁坯,又看了看炉膛里余烬未灭的炭火。
她离天宗并没见过炼器,只能按照卫师姐的指点,一步步的操作。
她拿起火钳,夹了一块炭扔进炉膛,火苗窜上来,她又慌忙的添了几块助燃材料进去。
卫师姐指挥着她往炉膛里添料。
火起来了,擅墨把铁坯夹进去,等它烧红。
她盯着炉膛里那团跳动的火,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抿着,下巴上还凝着登仙梯上蹭的血痂。
铁坯烧透了。
下一步就是锤炼。
卫师姐在旁边看了两锤,嘴角动了动。“你这准头……”
“对不起,师姐,我以前没干过这个,手生。”擅墨又抡了几锤,铁坯渐渐被敲扁了些。
卫师姐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锤子,掂了掂,“你看着。”
她抡了一锤。
胳膊带肩膀,肩膀带腰,整个人的重心压下去,锤面砸在铁坯上,一声脆响,铁坯肉眼可见地扁了一层。
又抡两锤,坯面平了,泛出均匀的亮红色。
“看懂了?”卫师姐把锤子递回去。
擅墨接过来,试着比划了一下。
她抡了一锤,比之前正了一点,但还是偏。
“腰没使劲。”卫师姐说。
擅墨又抡了一锤。
这回加了腰力,锤面砸正了,铁坯上那凹坑被敲平了些许。
“行了,先到这吧。”卫师姐摸了摸那铁坯的硬度,又瞥了眼擅墨的手掌,虎口已经磨红了,指节上也蹭破了皮。
擅墨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擅墨啊……你还是转剑修吧……”
擅墨抬头,脸上沾着炭灰,额头的血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
“你手是稳的,”卫师姐说,“但你打铁的时候心不在铁上,不适合炼器这道行当。”
擅墨把锤子放到案上,锤柄碰木头一声闷响。“我没有不用心。”
“没说你不用心。”卫师姐看了她一眼。“炼器的人眼神是往铁坯里头看,看它的纹路和走向。你看到的只有形,没有魂,你不适合在铸器峰。”
擅墨站了一会儿,把沾着炭灰的手在衣裳上蹭了蹭。“那我该去哪?”
“藏剑峰。平台正对面那个大殿,进去找管事的说一声,他会安排你入门测试。”
擅墨点了头,转身往外走。
“唉。”卫师姐在背后叫了她一声。
擅墨回头,卫师姐从案角拿起一块令牌,扔过来。
擅墨接住,翻过来看,是铜制的【玄明门】身份牌,底下有一行小字【登顶弟子】。
“拿着,报到用的。”卫师姐说完转身进了草庐,没再出来。
擅墨把令牌揣好,走出铸器峰的院子。
藏剑峰在正殿左翼。
宗门太大,擅墨还不会御剑飞行,也没有飞禽。
到的时候天色近黄昏了,大殿里点了烛,光从雕花窗格里透出来,在地砖上投了一块块的亮。
她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案后翻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调峰的?”
擅墨把令牌放上案角,“擅墨。从铸器峰转过来的。”
那人拿起令牌翻了翻,又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扫视,最后落回她脸上。
“练过剑?”
“没有。”
那人把令牌放回去。
“明早卯时,演武场找管教习的张师兄。住宿找东侧厢房的值班师弟安排。”
擅墨拿回令牌,出了大殿。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暮色从山那边漫上来,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峰顶还亮着最后一点金光。
山风凉了,吹在她出了汗的后颈上,她打了个激灵。
值班的师兄将她带到一处舍房住下。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窗子朝东,能看见山脊线。
擅墨坐在床沿上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三瓶最低阶的凝气散、旧符笔、一卷她偷抄的《基础符箓手录》、还有整整五千块上品灵石。
她将灵石来来回回数了两遍,心情愉悦的收回储物袋。
等门内放假,她就能出去逛逛坊市,添些符纸和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