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卷着枯叶扫过脚边,老宅后头冷得刺骨。
寒气像细针一样,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
我站在院门口,死死盯着院墙阴影里的一道人影。
月光洒下来,那人就静静站在原地,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都埋在黑影里,压根看不清长相。
我悄悄在掌心聚起阴寒之力,原地等了十几秒。
可这人既不上前也不逃跑,隔了半条村道立在那儿,像半截从土里长出来的旧木桩。
我试着往前挪一步,他便退一步,始终跟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直退到村道拐角,他忽然侧过头,往老槐林的方向偏了偏脸——明显是示意我过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拐过墙角的瞬间,人影就没了踪迹。
我没追,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
夜里的槐林黑压压一大片,树冠压得极低,干枯枝桠在月光下交错重叠,密密麻麻的缝隙,看着就像一堆白骨。
白天进村的时候我只觉得这片林子阴森,可今晚仔细一看,处处都透着诡异——
每棵树的位置、排列的间距、树冠交错的角度,全都有规有矩,明显是当年刻意规划好的。
我体内的逆脉微微发烫。
阵法的源头,就在这片密林最深处。
白天坐在村口抽烟的旱烟老汉,身后就是槐林第一排古树。
他坐的那块石头刚好卡在槐林入口——原来这人一直守在这儿,就是个看门的。
我收了收掌心的寒气,抬步朝着槐林走去。
越靠近林子,逆脉跳得越急促。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从林子深处往外冒,越来越浓。
脚下的土路比村口的颜色更深,又黑又硬。
我蹲下来捏了一撮泥土闻了闻,一股腐朽的陈旧血腥味直冲鼻腔——
不是新鲜血迹,是常年积在土里的旧血味,跟铁锈泡在泥水里沤了很多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子里比外面冷得多。
茂密树冠挡住了大半月光,视线糊成一片,最多能辨清脚边两三步的草叶。
树干上长满暗沉的黑绿苔藓,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
我伸手摸了摸最近的树根,指尖插进泥土缝隙,碰到一块硬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
扒开表面浮土,催动逆脉,感知顺着指尖钻进地下——
大概一掌深的位置,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石片,上面刻满了细碎的符文。
上面的纹路,和父亲手札里记载的镇阴石完全一样。
如果这只是大阵的外围副阵,那整片槐林,每一棵树下肯定都埋着同款石片。
不用全部挖开验证,光这一块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我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硬,越靠近阵中心,逆脉的反应就越强烈,仿佛地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正在隔空跟我的命格产生呼应。
密林正中央,立着一棵极粗的老槐树,两三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巨大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整片夜空。
树干黝黑粗糙,布满皲裂的纹路——可凑近细看就会发现,这些裂痕极不自然。
一条条竖着排列,长短、间距都差不多,不像树木老化裂开,更像是有人拿刀一刀刀刻出来的。
树干中间有一大片发黑的区域,像是有什么深色东西常年渗在树皮底下,干不了也散不去。
我死死盯着这块黑斑,体内的逆脉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
深色的树皮动了。
不是树干摇晃,是树皮底下有东西正在从里往外慢慢顶出来。
动作又慢又压抑,就像有个人被困在树芯里,正隔着一层树皮往外挤。
树皮一点点鼓起来,轮廓越来越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
一张人脸,正缓缓从树皮底下浮现。
我后撤半步,掌心瞬间凝出一团寒气。
那张人脸的轮廓越来越完整,最薄的树皮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片暗红——
一只眼睛,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清亮,只剩浑浊布满血丝的灰红。
那只眼珠慢慢转动,像是在适应光线,最后视线定格在我身上。
下一秒,我体内的逆脉骤然发烫,像被明火点燃。
树皮上的细缝轻轻颤动,又微微张开了一点——
树里的人脸想开口,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逆脉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意识波动,落在掌心,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是残留意识的气息。
我盯着那只浑浊的眼珠,逆脉捕捉到的气息,和先前坑底那具虚影同源。
但更厚,更沉,像是被封得更久。
"你也是青乌门的人?"
树干没有发出声音回应,但缝隙里那只眼珠明显缩了一下——它听懂了我的话。
就在这时,林子外头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看去。
林边站着一个人影——不是旱烟老汉,也不是刚才那个神秘黑影,竟是白天全程沉默的哑婆婆。
她拄着木杖站在槐林边缘,隔着几十棵古树遥遥看着我。
嘴巴不停开合,默念着晦涩密语。
一缕细细的阴寒之气从木杖底部渗出,贴着地面无声滑行,直奔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树根而去。
树皮上浮现的人脸猛地一僵,飞快朝树芯收缩闭合——
裂开的缝隙瞬间合拢,凸起的轮廓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树皮又变回粗糙漆黑的模样,方才那诡异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再看林边,哑婆婆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剩那根木杖斜靠在树干上,杖头拴着一根褪色红绳。
我走上前拿起木杖,发现红绳末端打了一个极小的绳结——是青乌门专门用来暗中传讯的暗结。
她刚才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在阻拦我继续查下去?
我催动逆脉扫过杖身,上面残留着淡淡的旧墨和香灰混合的陈旧气息。
我握紧木杖,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表面完好无损,但我很清楚,树芯深处还封印着一个能感知外界、还能听懂人话的东西。
整片槐林就是一座巨型副阵眼。
阵心封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还要危险。
我转身往林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走到林地边缘,我把木杖放回原位,没有带走。
月光落在褪色红绳上,那个小小的暗结随风轻轻晃动。
我拿不准,这个记号是留给我的线索,还是用来标记我行踪的陷阱。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朝村子深处走去。
槐林再次陷入死寂。
我攥紧的指节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月牙印,渗出了细细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