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阴风终于散了。
柳振山最终还是没有强行出手,带着一众手下转身撤离。
柳家车队的引擎轰鸣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村口之外。
喧闹褪去,枯杨村再次沉入这片熟悉到压抑的死寂。
晚风骤停,四下虫鸣尽数沉寂,就连地底残留的锁链拖拽闷响,也归于平静。
整座老宅院子仿佛被掏空,只剩坑口萦绕着一层稀薄黑雾,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似地底深处,还有某个庞然大物,在喘息着最后一丝余力。
我蹲在深坑边缘,手掌轻轻探入那层淡淡的黑雾之中。
逆脉依旧自行运转不休,缓缓吸纳空气中四散残留的阴寒之气。
但此刻我根本无心吸纳,所有心神全部沉下来,静静聆听地底深处的动静。
地下太过安静了。
方才锁链崩断、阵纹碎裂之后,坑底尚且残留过一阵挣扎异动。
可此刻,静得像一座尘封多年的空墓穴。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将逆脉感知全力向下延伸、穿透土层。
周遭浮动的黑雾被我的意识层层撩开,感知一路向下,三米、四米、五米……
终于。
我在地底最深处捕捉到了两缕极为微弱的光点。
一左一 右,遥遥分隔,蜷缩在地基最底层。
层层老旧阵纹与残破锁链死死缠绕包裹,将光点牢牢禁锢。
那光芒细弱至极,像两截即将燃尽的烛火,微弱跳动,随时都会湮灭。
这是我爸妈残存的气场印记。
下一秒,左侧那缕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明显感知到了我的探查。
厚重土层与层层黑气阻隔之下,地底飘来一缕动静,细得像针尖蹭过砂纸。
她耗尽所有余力,挤出几个模糊字音,断一截,续一截,飘在半路就散了。
我听得一清二楚。
"走……快走……"
短短两个字,轻若蚊蚋,却像一根冰冷的细针,穿透五米土层,扎进我的心底。
被困十年,常年被阵法压榨禁锢。
好不容易等到阵眼崩裂、气场松动的一线机会,她没有呼救、没有求助。
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力量,只为劝我尽快离开险境。
这缕气场本就濒临溃散,强行发声之后,便再无声息。
微光剧烈闪烁几下,重新变回那副摇摇欲坠、随时熄灭的模样。
而右侧,我父亲的气场印记,自始至终一片沉默。
那团光点蜷缩在角落,比母亲的更加黯淡、微弱。
不挣扎、不晃动、毫无异动。
十年阵法镇压、常年气场榨取,早已将他残留的底蕴消磨殆尽。
能维持不散,已是极限,根本没有半分余力来回应我。
咫尺之隔,五米土层。
我的父母,就在脚下地底,被锁链缠绕、被阵纹禁锢。
离我这么近,我却触手难及,无力触碰。
我双膝一沉,重重跪在碎石地面上。
粗糙碎石棱角透过单薄裤料,硌着皮肉,尖锐的刺痛清晰传来。
但我分毫未动,任由痛感提醒自己此刻的处境。
我盯着坑口正在缓慢复苏的阵纹。
断裂的纹路边缘,滋生出细密的新生阵纹脉络。
方才被我一脚踏碎的阵眼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愈合、拼接、重构。
这座三阴绝煞阵的自愈能力,远比我预想的更加恐怖。
三天。
柳振山临走前留下三日期限。
一旦三日过后,阵法会自我修复闭合,父母残留的气场印记,会被再次封禁。
到那时,今晚我所有的破阵、所有的抗争,都会沦为无用功。
我抬手探入坑中,指尖触碰到那些新生的细嫩阵纹。
逆脉瞬间全力吞噬,刚滋生出来的纹路瞬间被抽干力量、寸寸断裂。
可仅仅一瞬停滞,断裂的阵纹便再次复苏蔓延。
阵法自愈循环生生不息,单凭吸纳寒气破坏,根本压不住。
我收回手掌,低头凝视掌心流转的暗青色寒气。
心底已然明白,唯一破局之法。
想要废掉这座凶阵,唯有连根拔除。
逐条拆解阵纹,逐一破除阵基节点,不留半分根基,断绝它自愈重生的可能。
"三天之内。"
我对着漆黑坑口,一字一句沉声开口。
"不管柳振山带多少人回来,我一定把你们救出来。"
坑底依旧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但我清楚,那两缕微弱的光点,一定听得见我的承诺。
我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沾满碎石灰土。
抬手拍落尘土时,指尖不慎被锋利碎石划开一道细口。
一滴鲜红血珠缓缓渗出,滴落泥土之中。
转瞬之间,便被地面吸干,消失无踪。
整片地面微微震颤一瞬,院内游荡的所有阴寒之气,齐齐朝着滴血位置汇聚,片刻后又悄然散开。
就是这一瞬的异动,让我精准捕捉到了关键线索——
这座大阵的一条隐蔽根须,松动了。
我低头注视滴血的位置,阵法自愈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我的血脉,能够干扰、抑制三阴绝煞阵的重构自愈。
这三日之内,这滴血悟出来的手段,比任何符咒法器都要珍贵。
我随意将指尖伤口在衣摆蹭过,细小创口已然凝血闭合。
再次拍净膝盖灰土,磨破的皮肉传来阵阵酸涩痛感,我全然不在意。
转头望向村口方向,薄雾缭绕,空无一人。
车马人声尽数消失,只剩微凉夜风缓缓吹过。
风里,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旱烟气息。
方才对峙全程,那名嘴角带痣的老者,烟杆始终熄灭未燃。
可他衣衫浸透多年烟味,根深蒂固,随风漫布整座村落。
蛰伏十年,隐忍十年,试探十年。
这个局,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凶险。
我捏紧五指,指尖残留的细微刺痛时刻提醒我——时间所剩无几。
仅剩三天。
我缓步退回正屋,坐在冰冷门槛之上。
屋檐阴影将我笼罩,月光无法洒落分毫。
我抬头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夜雾,心底一片澄澈坚定。
过去十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那句"快走"。
从今夜开始,我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我要让我母亲,再也不用拼尽全力,劝我逃离。
老宅每一寸地砖、每一条阵根、每一缕黑纹。
我要亲手拆解、连根拔除。
柳振山的威胁、三日的死期、柳家的势力。
统统抵不过这十年地底禁锢的煎熬,抵不过一句隐忍十年的叮嘱。
我正想起身回房,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门槛内侧。
月光斜斜洒落,恰好照亮门槛底端的泥土缝隙。
那里,静静躺着一缕暗沉的暗红色旧痕。
色泽陈旧干枯,毫无半分湿润,明显是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痕迹。
深深沁入泥土之中,擦拭不去,历经岁月,分毫未褪。
正屋门槛底下,竟然藏着一道早已干涸多年的旧痕。
我立刻蹲下身。
月光刚好铺满门槛底端的泥土缝隙,那道暗红色旧痕被照得清清楚楚。
这道旧痕,到底是谁留下的?又是什么时候留在这门槛底下的?
我盯着那道暗红旧痕,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