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断裂的巨响在深坑里炸开,整座院子猛地向下一沉。
我脚底传来一阵酥麻的震动,土层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身。
汹涌气浪自地底翻涌冲出,裹着坑口的黑雾直往天上撞,在院子头顶炸出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云团。
碎石尘土被狂风卷起,砸在院墙之上,噼啪声响密得像暴雨砸铁皮。
瘫在碎砖堆里的柳家探子刚挣扎着想要起身,地面突然震颤,他身形一歪,再次重重摔落。
抬眼望见坑口涌出的阴寒之气,比先前浓烈十倍不止,他浑身瞬间冰凉,心底寒意彻骨。
坑底的动静步步逼近。
咔嚓、咔嚓……泥土挤压摩擦的沉闷声响持续传来,迟缓而厚重。
有未知存在从数米深的地底缓缓向上挪动,每上升一段便短暂停顿。
院内四散的阴寒之气尽数朝着坑口汇聚而来。
我立在坑边半步未退,运转体内逆脉,将周遭逸散的细碎寒气,尽数纳入经脉之中。
浓稠黑雾深处,那道蛰伏十年的虚影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最先显露的是一截粗壮手臂,表层缠绕着腐朽碎裂的布条。
五指舒展张开,禁锢多年的铁链从指缝滑落,锈迹簌簌坠落地面。
手掌刚搭上坑沿,大地便是一阵剧烈震颤。
一旁的柳家探子喉咙发紧,挤出一声压抑的怪叫。
紧接着,虚影的身形缓缓撑起。
头部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唯有眼眶位置,浮动着两点暗红微光。
它撑着坑壁缓缓起身,周身关节咔咔作响,十年禁锢,早已让躯体僵硬无比。
这道身形远超常人,肩宽臂阔,腰间垂挂着数截断裂的老旧锁链,铁锈与陈年阴寒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
站直身躯的第一时间,它便转头望向我。
两点暗红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没有狂暴凶戾,也无刻意亲近,只是安静地打量、确认。
漫长的对视过后,一声沙哑低吼从它喉间溢出,裹挟着委屈、怨恨与难以置信。
我盯着那两点暗红微光,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那晚,火光里倒下的不止我父母。
还有一批青乌门的人,跟着一起被填进了这座阵里。
是它们。
我轻轻颔首,无需言语,彼此心意相通。
探子脸色刷白,双手疯狂刨动地面,指甲破皮流血,却丝毫动弹不得。
浓郁寒气禁锢着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原地。
他哆嗦着摸出怀中最后一张黄符,双手抖得厉害,反复三次才勉强撕开。
符纸刚亮起一抹金光,便被虚影随手一掌击碎,细碎纸屑漫天纷飞。
虚影迈步缓缓逼近,步伐厚重沉稳,每一步落地,地面便下陷半寸。
它俯身低头,灰蒙蒙的面庞凑近探子身前,极致的寒意瞬间将对方完全笼罩。
探子瞳孔骤缩,已然吓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先留他一命。"我适时开口。
虚影动作骤然顿住,侧头望向我。
"柳家主力马上就到,留着他有用。
让他亲眼看着柳家十年布局崩塌,活着回去报信,远比现在杀了他更划算。"
虚影沉寂两秒,缓缓收回动作,退至坑边伫立,如同一尊漆黑石像。
唯有那两点暗红微光,始终牢牢锁着地上的探子。
就在此时,村道远方传来阵阵汽车轰鸣。
数辆越野车碾过崎岖土路,朝着枯杨村疾驰而来,刺眼车灯穿透林间薄雾,直直照进破败院落。
探子瞬间精神大振,拼尽全力朝着院外嘶吼:
"家主!
家主我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我,脸上扯出一抹扭曲的狞笑:
"听见了吗?
我家家主亲自带队赶来!
今日就算你觉醒逆脉,也插翅难飞!"
我淡淡垂眸扫过他,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院外车辆接连停稳,厚重的车门开合声此起彼伏,七八道身影迅速下车合围。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着黑色唐装,身形不高,却自带沉稳慑人的压迫气场,步履从容。
右手指尖捻着一串包浆温润的檀木佛珠。
他身后一众年轻子弟全副武装,腰间悬挂桃木剑、铜钱串与护身符袋。
而村口那名抽旱烟的老汉,正静静立在唐装男人身侧。
往日的麻木淡然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刺骨的冰冷与狠厉,嘴角那颗黑痣,在车灯映照下格外醒目。
十年前寒夜老宅,蹲在我身前轻声安抚我的那人,便是这般模样,同一位置,同一颗痣。
我定定注视他两秒。他亦抬起眼看过来,面无表情,指间缓缓转动着老旧的旱烟杆。
柳家家主柳振山缓步走到残破围墙之外。
目光快速扫过倒在地上的手下、坑边伫立的虚影,最终落在我的身上。
上下打量,眼神冰冷,如同审视一件掌控在手的器物。
"年轻人。"
他语速平缓,自带居高临下的傲慢,
"逆脉觉醒,胆子也愈发张狂。
私自破开三阴绝煞阵,释放阵中镇守的残灵,你可知后果?"
"后果就是,你们筹谋十年的局,彻底废了。"
我抬眸应声,
"柳家主,心疼吗?"
柳振山面色微沉,捻动佛珠的速度陡然加快:
"我乃柳家家主,柳振山。
原本打算等你命格彻底圆满,再安稳收走你的逆脉。
既然你提前破局觉醒,倒也省了我等候的功夫。乖乖交出逆脉,我赐你一个痛快。
你父母残留的气息,我亦可网开一面。"
我闻言轻笑:
"十年布局,囚禁我父母残留的气息,以大阵养我命格,就为今日收割我这条命。
如今阵眼已碎、大阵将崩、镇灵已出,你还在跟我谈痛快?
柳振山,身居家主之位久了,怕是早已认不清自己的斤两了。"
柳振山面色一沉,眼底杀意翻涌。
他指尖猛地一弹,一枚佛珠裹挟纯阳烈火,直扑坑边虚影!
虚影抬手凝出黑雾抵挡,砰的一声闷响炸开!
佛珠寸寸碎裂,漫天粉末飘散,笼罩周身的黑雾亦消散大半。
虚影身形微微后退半步,眼眶中的暗红微光剧烈闪烁。
"动手!
拿下此子!"
柳振山厉声怒喝。
身后一众柳家子弟立刻翻越残墙,涌入院内,掌心符咒接连甩出。
雷击符、定身符、驱邪符漫天飞舞,道道黄光在夜色中炸开。
虚影纵身挡在前方,磅礴黑雾席卷而出,吞灭大半符咒攻势。
仍有两三道灵符穿透黑雾屏障,直奔我面门而来。
我身形未躲,抬手直面袭来的符咒。
掌心触碰符纸的瞬间,细碎雷弧在皮肤表面炸开,转瞬便被我体内逆脉尽数吞噬。
纯阳灵气与阴寒之力在经脉中交融碰撞,非但未曾伤及自身,反倒让我体内力量再度暴涨。
我脚下猛然发力,身形贴地疾冲,瞬间逼近最前方的柳家子弟。
一掌精准印在他胸口,裹着阴寒的劲力顺着他胸口直接钻进去。
不过瞬息之间,那名子弟浑身僵硬,面色刷地铁青发白。
手中桃木剑哐当落地,身躯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一招制敌。
其余子弟亲眼目睹同伴惨败,心底防线瞬间松动,攻势大乱。
有人心生怯意连连后退,有人握符的双手剧烈颤抖。
柳家众人常年依仗法器符箓,如今身处枯杨村这片阴寒汇聚之地,自身修为本就被大幅压制,再亲眼见证我的强悍战力,心底的恐惧早已压过争胜之心。
墙角暗处,那名旱烟老汉眸光沉沉,悄然从袖中抽出旱烟杆。
杆身纹路细密精致,暗处隐隐浮动着淡绿符文微光。
他横握烟杆,拇指抵在杆头凸起之处,悄然蓄势,伺机而动。
我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当场戳破。
围墙之外,柳振山面色阴沉至极,反复捻动佛珠,神色阴晴不定。
他心底尚存自持,身为柳家家主,亲自出手对付一个晚辈,胜之不武,败则贻笑大方,一时进退两难。
我越过混乱战圈,直视墙外的柳振山,声音清亮,压过满院风声与符爆之音:
"十年前,柳家构陷我林家,布下死局,血债累累。
今夜,所有恩怨,就在这枯杨村,连本带利,一并清算!"
话一说完,深坑之下再度涌出磅礴阴寒之力,顺着我的双脚席卷而上,尽数汇入逆脉之中。
我周身气势瞬间暴涨翻涌,院内狂风骤起,呼啸阴风肆虐全场,吹得一众柳家子弟站立不稳,身形摇晃。
柳振山指尖猛地用力,一枚佛珠被生生捻碎,细碎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
十七枚佛珠,所剩无几。
我嘴角微微一勾。
他盯着我不断攀升的气势,眼底杀意翻涌,终于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