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沈砚第一次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乘坐浮空轨车。
严格来说,他并不算独自。车厢里坐着二十七名同龄孩子,前后各有一位社区教习,车门边还站着两具安全傀儡。但沈衡和苏青禾留在站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进来,所以当轨车离开栖霞西区时,沈砚仍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不得了的远行。
栖霞市第九启灵中心位于城东,整座建筑像一枚半埋在地面的白色贝壳。每年秋季,全市年满六周岁的孩子都会按社区批次来这里完成第一次正式评估。
评估免费,结果录入个人修行档案,用于安排启蒙院的课程侧重,不决定孩子能不能入学。
轨车驶过青梧河,孩子们全挤到了窗边。
沈砚趴在窗边,看着水面上缓慢扩散的阵纹。六年来,他已经习惯自己偶尔能看见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不是鬼魂,也不是话本里的神目。
阵法运转后,有时会在他的视野里留下极淡的“痕”。大多数痕迹像阳光照过水面的余波,眨眨眼便消失;少数老旧阵纹却会停留更久,仿佛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反复描过。
他三岁时把这件事告诉过父亲。沈衡拿回三套儿童感知测具,把客厅改成临时检测室,最后只测出沈砚的视觉灵感略高于同龄平均。
“六岁启灵时再看。”父亲说。
今天就是再看的日子。
启灵中心大厅宽阔明亮,穹顶悬着七枚缓慢旋转的光球,象征开界后镇定天穹的七座界灯。东墙刻着远探纪念名册,记录曾在周天虚空失联、后来归航的测绘人员。工作人员按社区分组,为每个孩子发放身份玉片和一杯温热的安神饮。
带队的韩教习是个结丹初期的中年女修,穿着深蓝色公共教习制服。她说话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孩子同时安静。
“启灵评估不是比赛。”她站在等候区前方说,“灵根高低只影响你更适合从哪里开始,不决定你有没有用。基础修行、灵植、炼器、阵工、医修、体术、文法和界航,需要的能力各不相同。测得好,不准嘲笑别人;测得不如预期,也不许说自己完了。”
胖男孩举起手:“可以哭吗?”
“可以。”韩教习想了想,“哭完要把安神饮喝完,杯子送回回收台。”
孩子们又笑起来。
评估分四项:灵根感应、神识萌发、骨相气血和基础心性。最后一项不是评判好坏,而是记录孩子面对困难、陌生环境和同伴时的倾向,方便后续教习安排课程。
沈砚排在第十七位。
双髻女孩叫唐梨,测出火、土双灵根,火系纯度八十六。她从静室出来时努力装作平静,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胖男孩叫周开泰,是五灵根,整体纯度只有四十一。他出来时眼圈发红,手里的安神饮一口都没喝。
韩教习看了看报告:“气血承载九十二,体术方向很突出。五灵根前期提纯慢,不等于不能修。市体修院下个月有儿童开放课,你的监护人会收到推荐。”
周开泰吸了吸鼻子:“体修能飞吗?”
“筑基后都可以学御器。”韩教习说,“你练得好,还可以一脚把别人的飞剑踹回来。”
周开泰终于笑了。
轮到沈砚时,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室内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根半透明测灵柱。地面的阵纹依次亮起,一个柔和的声音提示他把双手放到指定位置。
石柱冰凉。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随后,一缕青光从柱底升起,接着是蓝光和黄光。三色光芒彼此缠绕,最终停在不同刻度。
“木灵根纯度七十八。”
“水灵根纯度七十一。”
“土灵根纯度六十九。”
“经脉综合承载七十六。”
“灵感值七十三。”
机械声音停顿片刻。
“重复校准。”
柱中五色灵气同时暗下,又重新升起。结果没有明显变化。
静室外的记录员给出“中上”的综合评级。三灵根并不罕见,纯度也没有达到专项培养线,但三项较为均衡,经脉承载高于平均。只要按部就班修炼,将来完成筑基的希望不低。
这是一个足以让大多数家庭高兴,又不会惊动任何人的结果。
沈砚却没有立刻松手。
五色灵气第二次熄灭时,他看见测灵柱内部多出了一条金色细线。
它不像真实裂缝。细线从柱心向上延伸,穿过木、水、土三团光,最后停在五行灵光之外。线后方似乎不是石柱内部,而是一层比夜色更深的黑。
沈砚眨了眨眼。
金线仍在。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像钟,又像某种巨大器物在黑暗中轻轻碰撞。
“请离开测灵柱。”提示音重复道。
沈砚松开手,金线随之消失。
“里面有一道裂纹。”他走出静室后对韩教习说。
记录员立刻抬头:“什么颜色?”
“金色。”
几名工作人员进入静室检查。测灵柱外壳完整,内部阵基稳定,为谨慎起见,他们仍封闭了那间静室,又调出设备近十年的维护记录。
记录显示,这根测灵柱三个月前才更换过核心阵柱。
“有没有头晕、耳鸣?”韩教习问。
“听见了一声钟。”
她没有说他胡思乱想,而是安排医修做了一次额外的灵台检查。结果仍然正常,只在感知曲线里出现一个不足千分之一息的峰值。
最终,这件事被登记为“启灵应激性幻感”。类似情况并不常见,却有公开案例,多数会在儿童开始系统吐纳后自行消失。
傍晚,沈衡和苏青禾一同来接他。
沈衡则把附加记录看了三遍。
“爸,你见过金色裂纹吗?”沈砚问。
“阵法过载会出现金色电弧,但那是真实能量,不会只有一个人看见。”沈衡蹲下来,“你以前看见的那些痕,也是金色?”
“不是。以前像白色的水印。”
沈衡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有些异常需要认真,也知道过度紧张会把孩子吓坏。
“先回家。”他说,“你妈做了七珍汤。”
一家三口乘轨车返回西区。站外的公共灵幕正在播报本年度基础修行资源方案:所有完成启灵的儿童,从下月起每人每月获得两枚标准灵石、三份温脉散和十二个时辰的社区聚灵室额度。低收入家庭的药浴与功法终端全额补助;高资质儿童可以申请专项课程,但任何学宫不得以资源断供迫使监护人签订终身师承。
沈砚走在两人中间,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他听不懂全部内容,只知道自己下个月就会得到第一枚属于自己的灵石。
“我可以存起来吗?”
“可以。”沈衡说,“不过第一年最好按教习建议使用,先学会吐纳。”
“多久可以筑基?”
苏青禾道:“先学会不把口诀念反。”
回到家,小桌上摆着一只奶油灵果糕。周开泰的父母也通过社区终端发来祝贺。
晚上九点,七曜换相的光带从城市上空依次掠过。
沈砚站在窗前,想再找到那根金线。
天空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直到他准备离开时,玻璃上忽然映出一道极淡的竖痕。
沈砚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客厅。父母正在研究学宫志愿表,没有人靠近窗户。
竖痕从玻璃上缓缓滑过,像一滴逆着重力向上流动的雨水。它升到窗框顶部,无声消失。
沈砚伸手摸了摸,玻璃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