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灵评估结束后的第七天,沈家的门铃在清晨六点整响了三声。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只巴掌大的投递傀儡悬在半空,腹部亮着栖霞市教育署的青色徽记。沈衡确认身份后,傀儡吐出一封薄玉制成的录取函,礼貌地说了一句“祝学业顺利”,便沿楼道飞向下一户人家。
录取函上写着:
沈砚,分配至栖霞市第七启蒙院,修学期限十五年。
报到日期在十二天后。
“第七启蒙院。”苏青禾把录取函投到墙上,“离家七站轨车,校内有灵植园和一座市级基础阵法实验馆。挺好。”
沈衡已经打开教育署公开页面,开始查看过去二十年的师资、事故记录、学生体质改善率和家长投诉处理时限。
“通勤平均二十八分钟,冬季最多四十一分钟。食堂三年前换过承包单位,去年有两次饭菜保温阵失效,整改完成。基础吐纳合格率在全市中游,阵法启蒙偏强。”
“你是送孩子上学,不是验收界轨。”苏青禾说。
“数据公开就是给人看的。”
沈砚坐在桌边,盯着“修学期限十五年”看了很久。
“十五年以后,我多大?”
“二十一岁。”苏青禾说。
“二十一岁才走完启蒙院?”
“启蒙院不是只学识字算术。”沈衡把页面缩小,“前五年建立经脉保护和基础文化,中间五年完成炼气阶段的通识轮修,后五年才开始术业预选。启蒙院之后是三十年天游院,再往上才是百年太玄院。普通居民即使不修炼,经过现代医修和灵食保障,自然寿元也多在二百年以上。十五年不算长。”
沈砚想了想二百年有多久,没想明白。
苏青禾将一枚热好的谷饼放到他碗里:“你现在只需要记住,第一天不要迟到,不懂就问,法术课没有教习在场不准自己试。”
“还有别碰没有登记的阵盘。”沈衡补充。
“还有按时吃饭。”
“还有——”
沈砚抬头:“我能先吃早饭吗?”
两人同时住口。
入学准备由学宫统一提供基础用品:校服、功法终端、护脉手环、书籍和标准符笔。家庭可以自行购买个性用品,但不能用超出课程标准的法器替代公共教具,以免孩子之间因为装备差异无法共同上课。
录取函还附有一册《五行与周天安全》。前半册教孩子辨认火灾、灵压泄漏和走失求助灯,后半册只有几幅极简图:听见镇寰警钟时跟随蓝白引导线,不捡拾界外坠物,不对陌生生物主动输送灵力。沈衡说这些规则大概一生也用不上;苏青禾却让沈砚逐条读完,因为真正希望永远用不上的规则,往往更需要提前记住。
尽管如此,苏青禾仍带沈砚去了一趟市民商场。
他们买了防雨书包、两双软底练功鞋、一只刻着名字的水杯和三十本最普通的纸质练习册。纸在这个时代并不昂贵,却不像灵幕那样可以随意修改。沈衡坚持孩子刚学符文时必须留下每一道错误,方便回头看清笔画是如何改进的。
沈砚挑练习册时,唐梨从另一排货架后钻了出来。
她也分到了第七启蒙院,与沈砚同在甲三班。她母亲推着购物车,里面已经堆了四套不同花纹的符笔盒。
“我娘说只能选一套。”唐梨压低声音,“可我还没决定哪套更能提高火系亲和。”
苏青禾看了一眼:“花纹不能提高亲和。”
唐梨的母亲无奈道:“我说了一路,她不信。”
唐梨抱着四只盒子,严肃地问沈砚:“你觉得赤凤还是火云更厉害?”
沈砚认真看了看:“赤凤那套贵十二个灵币。”
“所以更厉害?”
“所以你选错以后会更心疼。”
两个大人都笑了。唐梨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最后选了最便宜的素红符笔。
回家后,沈衡打开录取函里的校园地图。
栖霞市第七启蒙院建在栖霞市西北旧城区,占地很大。主教学楼、基础术法馆、食堂、医务院、灵植园、运动场和生活实践楼依次排开,地下还有一座与城市公共避灾网相连的安全区。 安全区接入镇寰军联防节点:平日用于雷暴、界潮和城市事故,界壁受外魔冲击时才切换为战时避难站。
“这里是你们班。”沈衡放大主教学楼东侧,“每天从南门进,沿蓝色引导线走。第一周会有高年级志愿生带路。”
沈砚跟着地图看了一遍。
地图很清楚,可在主教学楼与灵植园之间,有一块形状规整的空白。
不是草地,也不是道路。周围所有区域都有浅色标记,只有那里像被人从图上擦掉了一块,边缘还留着几条很淡的直线。
“这里是什么?”他问。
沈衡看过去:“哪里?”
“这块白的。”
“那是旧阵隔离带。”沈衡点开图例,“学校建成早,地下有一段废弃灵脉,不能盖楼。现在上面是封闭绿地。”
图例确实如此标注。
沈砚点了点头。等父亲关闭说明,重新展开全图时,那块空白已经变成普通的浅绿色,上面画着三排树。
他以为自己刚才看错了。
十二天后,开学前夜。
沈砚把第二天需要的东西摆在床边:身份玉片、水杯、纸笔、换洗衣物和一枚父亲做的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家里的地址与联系方式,背面是一道只能维持三息的微光术。
“遇到危险就捏碎。”沈衡说,“不是让你拿去和同学比谁的更亮。”
“为什么只能亮三息?”
“因为它的作用是让人找到你,不是照明。”
苏青禾则把一小包干燥药草放进书包:“晕轨时闻一闻。不要给同学吃,他们可能过敏。”
父母离开房间后,沈砚又打开校园地图。
那块区域依旧是绿色,三排树画得整整齐齐。
他盯了许久,没有再看见空白。
临睡前,他取出一本新练习册,在第一页画下地图的大致轮廓,又在主教学楼和灵植园之间留了一块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觉得,纸上的东西不会自己改变。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下当天日期。
七曜历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七年,霜月二十三日。
笔尖离开纸面时,窗外传来启蒙院方向的钟声。
一共七下。
沈砚数得很清楚。
可第七下余音散尽之后,他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回响。
像有人站在很远的空楼里,迟了一步,才敲下自己的钟。
报到前的十二天里,沈砚每天都要完成一项自己能做的准备。他学会把校服按顺序叠进柜子,记住身份玉片遗失后的三步处理,也跟父亲走了两次完整通勤路线。第二次模拟返程时,沈衡故意在环城支线站停下,问他主线停运该怎么办。沈砚没有背父亲的长说明,只指向站台上蓝色的学生求助灯。沈衡愣了一下,随后承认这比自己列出的四条备用路线更适合六岁的孩子。
苏青禾准备的内容则更实际。她带沈砚认过食堂常见药材,告诉他闻到赤辛草后喉咙发痒要立刻停下,不要因为同学说“吃一点没事”就继续。晚上,她让他自己在书包里找东西。沈砚第一次把水杯放在最底下,取练习册时弄湿了半角;第二天便知道把液体放进侧袋。入学尚未开始,他已经先从这些极小的错误里明白,独立不是没人管,而是许多事情要先由自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