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的清晨，栖霞市下了一场薄雾。
公共轨车比平时多开了四班，站台上全是穿新校服的孩子和送行的家长。栖霞市第七启蒙院的校服是深青短衫与灰白长裤，袖口绣着五道细线。孩子尚未确定术业方向，五道线分别取五行本色，一律不分主次。
沈衡一路讲了三遍换乘路线。
“西区十七号站上车，启蒙院南门站下。回程如果主线停运，就走东门搭环城支线。身份玉片丢了先找教习，不要自己翻围墙。”
苏青禾道：“他不会翻围墙。”
“我六岁时也不会。”沈衡说，“七岁就会了。”
“所以我才提醒他别学你。”
沈砚背着书包走在中间，觉得父母可能比自己更紧张。
启蒙院南门外没有高大的牌坊，只有一面灰白石墙。墙上刻着校名、建校年份和一句校训：求真，守序，互助，躬行。
建校年份是七曜历六十四万二千一百年。
这所学校已经存在七十三万余年。当然，今天的楼宇大多重建过，教师和学生更换了无数代，真正从建校时保存至今的只剩地下的一段土系稳定阵与校史馆里半块石碑。
南门前设置了临时分流区。高年级学生举着班牌，将新生带往不同教学楼。父母只能送到门口，以免几千名家长同时涌入校园。
苏青禾蹲下来替沈砚理好衣领：“晚上见。”
沈衡把手按在他肩上，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遇事先找老师。”
沈砚点头，跟着写有“启蒙院第一学年甲三班”的青色班牌向里走。
校园比地图上更大。
主路两旁栽着高大的青梧树，树冠之间挂着引导灵灯。运动场上铺着柔软的缓冲苔，几只清扫傀儡正追着被风吹散的落叶。远处的灵植园被透明护阵罩住，雾气在阵膜上凝成细珠。
甲三班位于主教学楼二层。
教室共有三十六个座位，桌椅能随学生身高自动调整。墙上没有展示成绩排名，只贴着课程表、值日轮班和公共器材借用规则。后方立着七只不同颜色的回收箱，分别收纳废纸、灵石残屑、破损符纸、药材、金属、普通杂物与需要教习确认的未知物品。
唐梨已经坐在第三排，见沈砚进来，立刻朝他挥手。
“这里！”
她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沈砚刚放下书包，周开泰便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额头全是汗。
“我坐错楼了。”他说，“那边的老师问我为什么启蒙院新生长这么高。”
周开泰确实比同龄人高半个头。他在两人后面坐下，桌子自动升高了一截。
八点整，一名穿深蓝教习服的女子走进教室。
“我叫韩清岚。”她在黑板上写下名字，“未来五年担任甲三班的班主任，同时教授基础道德、社会常识和安全课程。五年后是否继续带班，要看学校安排，也看你们到时候还愿不愿意见我。”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她。
韩清岚就是启灵中心那位带队教习。她显然记得沈砚、唐梨和周开泰，却没有特别点名。
“今天先说三件事。”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学宫里的功法、教室、食堂、医务室和公共器材属于所有师生，使用时要排队，用完要归还，损坏要报告。第二，任何人不得拿灵根、家庭收入、父母职业或修炼速度嘲笑同学。第三，遇到自己不能理解的阵法、灵兽、药材或异常现象，不要逞强，先退开，再找教习。”
她停顿一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声音参差不齐。
“再来一遍。”
“明白了！”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
孩子们依次走到讲台前，说名字、家庭所在社区和一件自己喜欢做的事。
唐梨喜欢拆烟花，看里面的火系阵纹；周开泰喜欢吃饭和搬东西；坐在窗边的林小竹喜欢照顾虫子；第一排的裴元礼喜欢读旧律法，已经能背出三十多条儿童公共安全条例。
轮到沈砚时，他站在讲台上想了想。
“我叫沈砚，住在西区青梧社区。父亲是界轨阵工，母亲是灵植育种师。我喜欢看阵法用完以后留下的痕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唐梨问：“用完以后还会有痕迹？”
“有时候有。”
韩清岚没有评价真假，只问：“你会把看见的东西画下来吗？”
“会一点。”
“那以后遇到不确定的事，先画，再描述，不要急着下结论。”
沈砚点头，回到座位。
上午最后一项是领取个人物资。
每名新生得到一套校服、两支标准符笔、一枚护脉手环、一台基础功法终端和本学期教材。教材很厚，除了识字、算术、自然与历史，还有《灵气安全》《公共阵法识读》《身体与经脉》《劳动实践》《同伴协作》《周天常识》和《外魔避险》。最后两册只教警报、撤离和报告，不教孩子与任何东西作战。
周开泰抱着书，脸色逐渐发白：“这些都要背吗？”
裴元礼回头道：“第一学期只学前四册。”
周开泰松了口气。
“其余第二学期学。”裴元礼补充。
周开泰的脸又垮了下去。
午前，韩清岚带全班熟悉校园。
他们去医务室量身高与经脉基础值，去食堂录入过敏信息，去安全区看紧急集合标志。走到主教学楼北侧时，沈砚看见前方有一条被矮栏围住的林荫路。
路后是三排青梧树，正是地图上那块封闭绿地。
栏杆旁立着牌子：地下旧灵脉维护区，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一切都与父亲解释的一样。
沈砚正要移开视线，树影间却忽然露出一角灰白屋檐。
那屋檐很旧，瓦片颜色发暗，与校园里所有建筑都不相同。它只在两棵树之间出现了一瞬，等风吹开枝叶，后面又只剩空地。
“你看什么？”唐梨问。
“刚才里面好像有房子。”
唐梨踮起脚，越过栏杆张望：“没有啊。”
周开泰也凑过来：“会不会是工具房？”
队伍前方，韩清岚回头：“不要离队。”
三人连忙跟上。
下午是开学礼。
全校新生坐在礼堂里，听校长介绍十五年的修学安排。前五年以身体保护、基础文化和灵气感知为主；第六至十年轮修术法、灵植、炼器、阵法、医护和体术；最后五年再根据兴趣与能力进行术业预选。
“你们不需要在六岁就决定一生要做什么。”校长说，“启蒙院的责任，是让每个人有足够时间认识世界，也认识自己。”
校长还说明，七曜天寰拥有镇寰军和周天远探军，并不意味着所有修士都要入军。有人修路，有人育种，有人治病，有人远航；但任何人生活在诸寰联防体系内，都应听得懂警钟、尊重封锁线，也知道军令不能替代民用法度。
典礼结束时，礼堂上方的七曜钟依照七座界灯的建成次序依次鸣响。
第一声清越，第二声绵长，第三声低回，第四声明亮，第五声厚重，第六声悠远，第七声几乎只剩震动。
七声之后，所有人起立退场。
沈砚却没有动。
他听见第八声。
很轻，很迟，像从礼堂后方一条不存在的走廊里传来。
他转头望去。
后墙平整，只有一扇标着“器材间”的门。
“走了。”唐梨拉了拉他的袖子。
沈砚跟上队伍。
走出礼堂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器材间的门牌不知何时轻轻晃动起来。
门后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