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的第三天,甲三班迎来了第一堂吐纳课。
授课教习许问渠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实际已经一百七十余岁。他的修为只有筑基后期,在栖霞市的启蒙院里,这并不罕见。启蒙吐纳课看重的不是境界,而是儿童经脉护理、灵气心理和大量教学经验。
“今天不比谁先引气入体。”许问渠在教室中央摆下三十六盏小灯,“也不比谁坚持得久。你们只需要完成一件事:分清自己的呼吸和外界灵气。”
每张练功垫前都有一盏感息灯。孩子吸入标准灵气时,灯会发亮;呼吸节奏过快,灯便转红;经脉压力超过安全值,护脉手环会自动切断聚灵阵。
唐梨坐下不到十息,灯就亮成了橙红色。
“我成功了!”她睁开眼。
“你只是吸得太急。”许问渠走过来,将她面前的灵气浓度调低,“灵气不是糖水,吞得越快越好。再这样下去,你下午会流鼻血。”
唐梨不信。
半个时辰后,她真的流了鼻血。
周开泰的情况相反。他坐得端端正正,呼吸也很稳,感息灯却始终不亮。
“我是不是没有灵气?”他小声问。
“你有五灵根,感知本来就容易混在一起。”许问渠把一只装着温水的石碗放到他手里,“先别找灵气。只感受水的温度从手掌进到手臂,再分清那不是血液流动。”
沈砚的灯在第二十七息时亮了一下。
很淡,像萤火虫从灯芯里飞过。
他按照功法终端的提示调整呼吸,试图让那一点光保持更久。可木、水、土三种灵气进入经脉后并不听话,一缕往上,一缕向下,还有一缕停在胸口,像三名同时抢路的行人。
灯灭了。
他重新开始。
第二次坚持了三十一息,第三次二十九息,第四次只有十七息。
“不要追上一次的数字。”许问渠在他身边蹲下,“你一想到要超过三十一息,呼吸就紧了。”
“可是退步了。”
“身体不是算术题。今天二十九,明天二十,也可能后天四十。稳定不是每次都更好,而是知道不好时该怎么停。”
沈砚闭上眼,再次呼吸。
这一次,他没有盯着感息灯。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远去。衣料摩擦、孩子咳嗽、护脉手环的提示声,都像隔着一层水。三种灵气从鼻端进入,沿着尚未完全张开的经脉缓缓移动。
沈砚又看见了那些痕。
每个人的练功垫上都有浅淡的线。唐梨的线像跳动的火苗,周开泰的线宽而模糊,裴元礼的线细直整齐。它们从聚灵阵边缘伸向孩子们的身体,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沈砚自己的三条线则在胸前纠缠。
他没有强迫它们分开,只按照许问渠说的,把注意力放在“停”上。
吸气,停。
灵气落下。
呼气,停。
三条线各自退开半寸。
感息灯亮了起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到第十九息时,沈砚感到经脉发胀,主动停止吐纳。灯光平稳熄灭,护脉手环没有报警。
“合格。”许问渠在记录板上点了一下,“今天你学会的不是引气,是停气。记住这个感觉。”
午休前,每个孩子都得到一张自己的曲线图。
唐梨的曲线起伏最大,周开泰的灵气输入最低,却拥有全班最稳定的心率。裴元礼完成了四十七息,是今天最好的成绩,但许问渠没有单独表扬,只把几张不同类型的曲线放在一起讲解。
“修行会让人比较。”他说,“比较本身没有错,但要先知道比较什么。有人灵气进得快,有人经脉更稳,有人记得住口诀,有人能在同伴慌张时保持冷静。只盯着一个数字,很容易把自己练坏。”
放学前,学生要自己收起练功垫。
沈砚卷到一半,发现垫子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它从一个普通的土系阵节点出发,穿过两层保护纹,延伸到垫子边缘。按父亲教过的基础常识,保护阵的封闭回路不该有这种多余支线。
他没有伸手去碰,而是举起手:“许教习,这里有一条线。”
许问渠走来,将练功垫翻过来。
“哪一条?”
沈砚指给他看。
在许问渠眼里,那里只有完整的标准阵纹。他拿出检测片扫过两次,又叫来器材管理员,结果都显示正常。
“可能是灵感残像。”许问渠说,“你在启灵中心也出现过类似记录,对吗?”
沈砚点头。
“处理得很好。看见不确定的东西,先报告,不自己试。”许问渠在器材编号后加了一条复核标记,“这张垫子今天停用,送去做深层检查。”
器材管理员将练功垫封进灰色袋子。
沈砚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可袋口闭合时,垫子前方那盏已经断开灵力的感息灯忽然亮了一下。
只有一息。
唐梨正在擦鼻血,周开泰弯腰捡书,许问渠背对着灯,没有人注意。
沈砚看得很清楚。
灯光不是五行标准灵光中的任何一种颜色。
它近乎透明,边缘却镀着一圈很薄的金。
当天晚上,启蒙院器材系统发来自动通知:编号甲三—十七练功垫已完成检测,未发现故障,次日恢复使用。
沈衡看见通知,顺口问:“就是你说有金线的那张?”
“嗯。”
“学校检查过就好。明天如果还看见,再报告一次。”
沈砚答应了。
第二天,那张练功垫没有被送回甲三班。
下课后,许问渠没有立刻收走曲线图,而是让孩子们两人一组互相描述感受。唐梨说灵气像一群被关在门外的火鸟,只要开门就会一起往里冲;周开泰说自己什么鸟都没看见,只觉得手里的石碗越来越暖。轮到沈砚,他想了很久,才说三种灵气像在窄巷里相遇的三辆车,谁也不肯先退。许问渠把三种比喻都写在黑板上,提醒他们比喻只能帮助认识身体,不能替代护脉手环和真实数据。
午后,沈砚的胸口仍有轻微酸胀。医务室确认只是初次感息后的正常反应,给了他一张当天减量卡。唐梨看到那张卡,原本想笑他只亮十九息便需要休息,想到自己早上的鼻血,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家后,苏青禾没有让他立刻再练,只把手掌贴在他背后,教他分辨疲劳、疼痛与紧张的区别。沈砚第一次意识到,修行不是把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塞进身体,而是要花很久学会听懂身体什么时候同意、什么时候拒绝。
取代它的是一张崭新的垫子,编号却仍然是甲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