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每个星期的周一,周海生都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他一推门进来就看见桌子上堆了厚厚的一叠卷宗。
上面基本都是这个城市发生的一些事情,偷电瓶、喝酒闹事、邻里纠纷等……,反正各种事情都会有。
他端着咖啡坐下来,刚拿起最上面的第一本资料,才翻开看了第一行。
办公室的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他头都没抬,继续往下看。
来人是林小宇,他手中正拿着一封信。
“周队,传达室刚送来的匿名信,上面填着咱们支队的地址。”
周海生抬眼看着他手中的信封,伸手接了过来。
他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拿起来看了看。
字迹横平竖直,应该是怕被人认出来,反正看着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出来的。
他摸了摸封口,还挺牢固,没被拆过。
撕开来看,里面内容不多,就三行字。
等他看完后,表情很凝重,端着的咖啡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林小宇感觉不对劲,试探性喊了句:“周队?”
周海生顾不上搭理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里面的咖啡都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拿起旁边的电话线,没多久就接通了:“让苏岚过来,现在、马上。”
没让他等太久。
苏岚就来了,进办公室的时候身上的白大褂都没脱,袖口上还沾着点褐色东西,应该是试剂。
她从周海生手里接过来信,站在旁边看。又走到了窗户边上借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才摘下手套,拉过椅子坐在周海生对面。
“写这封信的人不是同行,就是在案发现场从头看到尾,而且眼睛很毒辣。”
周海生盯着她:“仔细说说。”
苏岚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他说死者死因是双侧气道受压窒息。第二,精准指出无掐痕、无勒痕,表面没有伤痕。第三建议复检颈部深层软组织压痕,检查指甲是否残留异物。”
她脸色沉重的看着周海生。
“周队,我的初步尸检报告里颈部深层软组织阴影,疑似被外力闷压痕迹,这份报告没有对外公开过。媒体、家属、队里非核心人员都不知情。”
办公室气氛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不是大致吻合,是丝毫不差。
苏岚率先打破了紧张氛围,她开始仔细分析。
“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写信的是凶手本人,高智商犯罪,故意抛出精准线索,要么就是在炫耀,扰乱我们侦查的方向。”
“第二种,案发时他就在现场,而且离的特别近,还受到过专业训练,能识别出这种无痕窒息手法。”
“还有第三种可能。”周海生开口了,“可能是现场经历,懂行的。这个概率有点低,因为这个案子本身就不正常。”
苏岚没有反驳他说的话。
周海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警车,阳光照在车顶有点刺眼,他背对着苏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听着很沉重。
“八年前城南的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吗?”
苏岚微微一愣。
当年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她还没被调到市局,后来她来的时候案子已经结了。
那件案子几乎是队里人人的遗憾,死者体表没有任何伤痕,现场没有证物,所有的目击者都说没看见异常。
时隔三年重启复检后,才查出是无痕机械窒息死亡,可时间太久了,证据早被销毁了,凶手到现在没查到。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当年那个凶手的手法和信里写的是同一种手法,他嗓音低沉的厉害,带着八年的遗憾,”如果当年也有人像今天这样递一句真话,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
他声音压的很低,“八年,八年了,终于有人愿意递真话过来了。”
苏岚没接话,伸手把信纸拿了过来,翻了个面说,“不对劲。”
她仔细想了一下,“如果是目击者可以直接来警局做笔录就行了,为什么要匿名,有点反常。”
周海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过了一会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不是反常,是怕。”
他从苏岚手里接过信封,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都没有笔锋,他不是在写字,是在抹掉自己。”
说完,他又抬头看着苏岚,眼神清明。
“他很清楚这些内容都太隐蔽了,隐蔽到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他敢写出来的是知道一旦暴露,会被认定为同伙,甚至可能被当成凶手。”
苏岚站起来把椅子归位,坚硬的说道,“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凶手这么做是故意的,想把水搅浑。”
四目相对,办公室没人说话,一旁的林小宇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现在怎么办?”
当然没人搭理他,他自己觉得尴尬的挠了挠头,把嘴闭上了。
周海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信纸,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最右下角的痕迹。
是两道极其窄又细的痕迹,不像是被挤压出来规整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留下了的印记。
他突然就好像想明白了。
他把信纸放下,很肯定地说,“他不是凶手,也不是内部人员。”
突然感觉自己说话太激动了,他稍微缓了一下,又变回那个严肃认真的周队。
“落笔很专业。但也只是个普通人。也许他也很害怕,但是没办法才写下来的。”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沉默的不说话。
办公室又陷入了紧张的氛围,大概十几秒后,周海生先开口了。他转头看向林小宇。
“你去把周六深夜到周一早上,市局周边以及便民箱那条路段的监控都调出来,重点排查监控盲区。”
“一定要找到他。”
林小宇瞬间站直身子,“是。”
随后又没头脑的补了一句,“周队,你觉得这信不是从邮局寄的?”
“如果走的邮局,会把纸边的痕迹压平,这信上没有邮戳,很显然投信人自己来的,”
林小宇一脸受教的样子推门出去了。
苏岚也准备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周海生说了一句话。
“周队,还有一点,这种双侧气道精准压制的手法,普通人就是再边上看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是窒息死亡的。”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要么这人是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就是他看到的画面清楚的吓人。”
周海生没说话,苏岚也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周海生站在窗边没有动,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案子,受害者的母亲站在市局门口,没哭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问了一句话。
“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