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才吃到一半,李壮就已经干掉了三盘肉。
最后一块毛肚被他放在里面滚了两圈,然后直接塞进了嘴里,吹都不吹一下,他也不怕把舌头烫坏了。
嚼着毛肚看我,难得正经了一回。
“你昨天是不是没睡觉?黑眼圈这么重。”
“睡了。”我夹了片青菜,没抬头,声音很平静。
“睡个鬼。”李壮放下筷子,看着我抽了张纸巾擦嘴。
“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呀,是不是公司出事了?还是你生病了?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死硬扛着。”
我拿过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杯子外面都是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桌面上晕开一小摊水渍。
我把这摊水渍擦掉了,才慢慢开口。
“真没事,就是最近加班加多了,太累了。”
李壮盯着我看了几秒,一脸的不信。但是他也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话,就是拿电棍电我,我也不会说的。
没办法,他只能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你看着办吧,但是我告诉你,有事你别憋着。有的事情,你现在不做,过了再想去做就没机会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没接话。
吃完了,我和他一起收拾碗筷,他没让我洗碗,让我好好休息。
他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嘴里又开始了他那首跑调不成样子的歌。整个房间现在都是火锅味。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上面的画面一闪一闪的,看了半天根本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地铁上的画面。
黑手套、按压的角度、指甲抠出来的印子、一直不变的光,还有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每一个细节都被刻在我脑子里,一闲下来就在播放。
可是官方已经发出通告了,不是他杀,是心源性猝死。而且家属都把尸体领回去了。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说,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那个穿灰西装男的,被人在地铁上勒死,最后被写成“突发疾病不幸去世”。凶手就混在人群里,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说的话,又该怎么开口?
我跟警察说,我摸了一下他的包,就看见了他死前的最后五秒,他是被杀的?
别说警察了,连我自己听着都像是个精神病。到时候被当成乱造谣的疯子,说不准还会被当成重点怀疑对象。
我揉了揉凌乱的头发,脑子里一遍遍在回放那个人临死前的画面,他在拼了命的挣扎,想求救,留下点什么。
他只是想活着。
只有我看见了他最后的绝望。
我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壮儿。”
“嗯?”他探出半个身子,手上全是泡沫。
“你之前用的那瓶碳素墨水还有吗?”
“有的,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写字吗?”
“嗯,我写点东西。”
他也没多问。
我拿了墨水就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在抽屉里翻出钢笔,把墨水灌进去。又拿了一张A4纸。
看着这张纸,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就在我提笔开始写,手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和我平时写的区别太大了,我把它揉成一团,丢到了垃圾桶。
重新写,写出来太整齐了。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像刑侦报告,不行,太专业了,这一看就不像是热心路人写的。又把它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
这次,我深呼吸,调整好心态。
强迫我自己就是个普通乘客,只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只写眼睛能看到的破绽,句子要短、用词简单,不能写太专业。
我故意收着笔锋,把平常写字的习惯改了。
致公安局刑侦支队:
地铁三号线猝死案不是意外。死者是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闷死的,从外表看不出来。凶手戴着黑色防滑手套,利用早高峰人流量大,站在死者右后侧下的手。
建议检查下死者脖子内部有没有压痕,再看看指甲缝里有没有异物。
落款、名字、日期全空着,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把信装折了两遍才装进牛皮信封里,信封上只写了刑侦支队的地址。
在房间熬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听着外面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半天没有在亮,我才敢悄悄出门。
小区的路灯昏沉沉的,夜风往我脖子里钻,凉的我有缩了缩脖子。
走了两条街,才找到邮局外面那个绿色的便民箱,我站在远处看了周围没有监控才敢上前。
信箱的油漆都掉的差不多了,边角上都生锈了,投信口上还积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用过了。
我站在信箱前,要不……还是算了?现在把信带回去烧掉,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什么命案、真相、凶手都跟我没关系,我还是那个朝九晚五的普通销售员。
这想法刚出来,地铁里的那五秒画面就在我脑子里来回播放。
左右看了看,确认了四周没人,才敢把信放进去了。信封落进信箱里,发出沉闷短促的声音。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过的电瓶车灯照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快两点了,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一旁的花坛边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我掏出兜里的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之前留下的字。
【今天的意外不是意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指尖颤抖着敲下第三行字:信寄出,从现在开始没有回头路了。
看着路灯吐了一圈烟雾出来。
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才起身上楼。到楼上的时候,路过李壮那屋他门缝透出一点光,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他在刷视频。
我回到自己房间,看了一眼垃圾桶,把里面的两张纸捡起来,翻开看了看,一张歪歪扭扭,一张像报告。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一点点撕碎,撕成稀巴烂直到一个字也拼不出来,把它们搅乱丢进马桶里冲走。
做完这一切我才躺回床上,闭着眼,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了。
可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信里面写那些细节,每一个细节只有凶手和死者,还有我看到五秒画面里才有。
一个普通的路人怎么可能会观察这么仔细,用词也不可能那么专业,更不可能写的那么贴合作案手法。
警察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写这封信的人知道这么多。
是同伙?还是是知情者?或者是凶手本人?专门寄信过去挑衅他们。
我本来只是想说出真相。
结果把自己推进了嫌疑最大的漩涡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死死抓紧被角,后背的冷汗一直在流。
走廊里传出了李壮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整个出租屋又陷入了安静,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
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做了一个梦。
地铁车厢里都是人,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跑、在躲、在叫,只有那个黑影没动。
这一次他没站在死者后面。
他站在黑暗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我。
一动不动。
就那样一直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