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圣殿的时候，沈渊让韩溯把镇子周边认一遍。
“东边的废料场，北边的水源线，东北边的辐射森林边缘。”沈渊说，“万一哪天镇子出事了，你不至于跑错方向。”
她应了一声，然后出了圣殿。小七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前面领路。
“我飞得高，看得远！跟紧我！哟呼~”
出镇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核电站改造的据点。反应堆圆顶在灰天下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冷却塔塌了半边的缺口，正好对着她来时的方向——像一只半睁的眼。
小七见她没及时跟上又回去看了看：“你的眼睛刚才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收进去了。你是在截屏吗？”
“记一下线路而已，怕被你带着走丢了。”
“我看不像。”小七说，“是你在收。像收破烂一样，什么都往脑子里收。”
“……那你就是我的破烂。”
“嘿！”
东边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料场。说是废料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变形的钢板、锈蚀的管道、报废的车辆残骸、不知名的机械零件、碎玻璃、废布料……如果你是个拾荒者，这里对你来说就是个宝藏；如果你不是，这里就是个巨大的、散发着金属和铁锈味道的垃圾堆。
“有个人。”小七在空中转了个圈，“捡破烂的那个。叫瘤子。他天天往这儿跑，背一包破烂回去，分类之后交工坊。初来乍到，你也没个工作，要不要认识一下？”
韩溯看了一眼废料场深处那个弯腰捡东西的瘦小身影。
“不用，人家都这么辛苦了你还要抢人饭碗。”
穿过废料场，铁丝网外面是一片更加开阔的荒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沙砾，间或有一些低矮的杂草从地里冒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废土上看到活的植物。
这些草的颜色不是绿的，是一种发灰的暗绿色，叶片又硬又厚，边缘带刺，像是被环境逼出来的防御姿态。她蹲下来摸了一下，叶片硬得像铁丝，边缘的刺在她指腹上刮出一道白痕。“连草都进化成武器了，这片废土确实不养闲人。”
“废土不养闲人。”小七落在她肩上，学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那你呢？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拥有金手指。”
金手指吗，韩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过草叶，指腹上还留着一点灰。她想起集装箱里碰枯骨的那一瞬，想起修马达时脑子里自动浮现的齿轮咬合。她不确定那算什么，但她知道，这只手碰过的东西，有概率能触发一些过往的画面，也许应该算是人们留在物品上的记忆。
“奇怪，你这只闲鸟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不是说和我一起在集装箱里出来的吗？”
“诶，那是我的本事~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在你睡得呼呼打鼾的时候，我可是出来溜达打听好几趟了呢~”小七得意的绕着韩溯的脑袋叽叽喳喳的炫耀。
继续往前走，远处，大约一公里外，有一片黑色的轮廓。
那是树的轮廓。高大的、扭曲的、没有叶子的树，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那是辐射森林。”小七说，声音难得认真，“不能去。至少不能走太深。”
“你去过？”
“没进去过。”小七抖了抖翅膀，“但当我飞近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森林有吸力。声音、光、风，都被它吸进去了。安静得不正常。你听——”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声很大。可那风声到了辐射森林的方向，像是被什么凭空切断了。明明树影就在一公里外，那边却没有一点声响传过来。
“像是有一堵墙。”小七说，“墙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她看向那片森林——黑色的、沉默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钉在大地上。有些地方就是这样，它不用露出獠牙，光是安静就足够让人后退。
“镇上有人去那边吗？”
“耗子偶尔去。他胆子大，命也硬。”小七说，“但他也说从不走进树冠阴影的范围——那条线很清楚。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你就是不能跨过去。”
辐射森林的地面阴影，是边界线。
“那边呢？”她指向东偏南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空颜色有些不一样——灰色中带着一种非常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属光泽，像一面擦了灰的镜子，反射着不存在的阳光。
小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珠眼睛暗了一下。
“那是镜界坠落点。”
“镜界？”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们说是先知这么说的。”小七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人去过那边，去过的人——没回来过。”
韩溯盯着那个方向看，那片带金属光泽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隐约感觉到了。
不是预感，是一种更具体的、像信号一样的微弱震动。从她身体内部某个说不清的位置传出来，像一根被调到了特定频率的弦，在远处某个音源的共振下，微微地、不停地颤动。
“镜界坠落点。”
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记录，但她的身体对这个词有反应。有些东西住在她身体里，比她的脑子更早知道答案。
小七的玻璃珠眼睛猛地亮了。
“你也感觉到了？”它飞到她面前，翅膀压得很低，“我飞近一点的时候，这边的空气都是‘紧’的，被压缩过一样。像有人在那边等着什么。”
韩溯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泛着金属光泽的天空。水面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看她。
“韩溯？”小七轻唤了一声，“你脸色不对。”
“没事。”韩溯收回了目光，“回去吧。”
“不看了？”
“看了也进不去。”她说，“记下方向就行。等能进去的时候再说。”
往回走的时候，视野边缘忽然浮起那行浅蓝色的半透明文字：
——系统提示：距离下一轮测试刷新还有6天14小时。
韩溯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小七落在她肩上，凑过来看。“测试刷新？什么测试？”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哇。”小七抱怨，“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干点什么？”
她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沈渊说的那件事。”韩溯接着说，“他说他等了一个人很久，而我莫名其妙的出现，按常规出牌，他等的人我猜可能是我。”
小七歪了歪头：“如果不是你呢？”
“那就更要知道了，看看他真正在等的人，长什么样。”
回到镇口，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废土的黄昏很短，灰色里很快渗进更深的灰，像墨水在慢慢化开。
穆亥靠着门边的柱子，手里夹着一根新烟——没点。他看了看韩溯和她肩上的小七，没说话，点点头，这就是他们之间打招呼的方式。
她走进镇子，小七在她肩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韩溯。”它忽然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以前也像今天一样被安排了认路的任务？”小七的声音轻轻的，“我是说，在你来这之前。因为我总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韩溯觉得自己快没力气思考了，一天就吃一顿饭，还要纠结这些做什么，白了小七一眼，“我哪知道，就算认了也没用了，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还是得重新走一遍的。”
她推开房间的门，扑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根管道不紧不慢地嘀嗒作响，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