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床,韩溯又去顾婶的棚子吃了碗糊糊。
老周也在,坐在同一个位置,端着同一个碗。
顾婶往她碗里多舀了半勺。不知道是顾婶的习惯,还是对新来的特别照顾。她不打算问。在废土上,多出来的半勺糊糊就是实打实的好处,问多了说不定就没了。
“先知让你过去?”顾婶一边擦锅一边问,锅铲刮过铁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嗯。”
“那你赶紧去。先知不喜欢等人。”
韩溯三两口快速喝完糊糊,把碗放在案板上,往圣殿走。小七趴在她肩上,一路东张西望。
“那个顾婶喜欢你。”小七说,“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看谁都一样。”
“才不是。她看老周的时候想揍他。”
“你怎么知道她想揍他?”
“眼神。”小七得意地抖了抖翅膀,“我是靠眼神吃饭的鸟。”
“你吃什么饭。”
“……比喻!你懂不懂比喻!”
圣殿白天看起来跟晚上不太一样。灰色的天光从反应堆圆顶高处的裂缝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飘动,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呼吸。整个大厅比昨晚更空旷——光线好了,能看清角落里那些被黑暗吞没的东西了。
先知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建模,那种你离开游戏再回来,NPC还纹丝不动站在原地的感觉。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把它按下去了。有些玩笑开在心里可以,现实里还是得顾着点面子。
“坐。”他指了指面前的一张铁凳。
铁凳很矮,韩溯坐下来之后视线比他低一截。这个高度差大概是刻意安排的:先知说话的时候你得仰头看他,这本身就在传达一种信息:在这里,他的话比你重。在废土上,谁活得久,谁的话就重,这是规则,跟天气一样不由人选。
韩溯抬头直视先知:“你有东西要给我看?”
先知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大厅深处。深色长袍的袍角在地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条尾巴。
原来NPC也不是只有一个定式的,韩溯刚坐下的屁股又不能不站起来,跟了上去。
大厅深处有一扇铁门,先知伸手在门边的键盘上按了几下。韩溯特意注意了他的手指动作,但他按得很快,到底还是没能看清。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弹开一条缝。
先知推开门,走了进去,她也跟着走进门后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外面冷很多,不是那种“空调开低了”的冷,是那种“这个地方活人应该待不了太久”的冷, 是没有生机的一种冷。
呼吸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她搓了一下手背,指节被冻得发僵。一个镇子里最暖和的地方,藏着最冷的东西。
脚下的地面不是废土那种粗粝的砂石,是一种光滑的、泛着微光的材质,像被打磨过很久的石头。头顶的灯管没有亮,墙角有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只照到房间中央。这个房间的安静跟外面不一样——外面是死寂,这里是“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有什么东西,连空气都在替它保密。
房间中央立着一台机器。
一台冷冻仓。
它的外形像一个拉长的金属茧,表面覆着一层白色的霜。舱体大概两米长,八十公分宽,一头略宽,一头略窄,线条很流畅,跟外面那些用铁皮和螺栓拼凑起来的废土造物完全不同。它不是焊接出来的,是一体成型铸造出来的。通体银白色的金属,像某种不知名的合金,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冷冻仓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铭牌,没有序列号,没有任何文字。
但舱体侧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是磕碰——是刻上去的。她蹲下来仔细看——两道字母:EC。
跟集装箱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舱体上方,冷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她没有真的触碰到舱体。她想起第一天见先知的时候,他说不能动那台冷冻仓,原来那时说的是这个意思啊。
近距离看那两道字母,刻得很深,笔画里积着一层薄霜,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这里。她收回手,指腹上什么都没沾到,却好像已经被冻了一下。
她就这样蹲在那里,没有动。集装箱上的EC,她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想的是“这个记号不是写给路过的人看的,是写给回来的人看的”。现在它们又出现在这里,趴在一台棺材形状的机器上。在不同的东西上,有同一个记号。就像同一个人的签名,落在一本书的两页上。
小七忽然从她肩上飞起来,围着那台冷冻仓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玻璃珠眼睛亮得吓人。
真好,机械的东西不怕冷,还能飞的这么利索。
“EC。”小七停下来,声音发紧,“这个我认得。这个我真的认得。”
“在哪见过?”
“不记得。”小七抖了抖,“但我的脑袋里有个地方在响,像——像钥匙插进锁里,但是咯吱咯吱的还拧不开。”
“钥匙找到了锁,锁也找到了钥匙,那是需要谁来拧开?”她说,“诶,你跟这台机器,是不是认识?”
“……你这逻辑绕得我头晕。”
“你摸过了?”先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有,我只看看。”
“你最好别碰它。”他的语气跟昨天一样平淡,但细听有重量,“这台机器从我被送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我对它的了解,不比你对它的多。”
“那枯骨呢?”
“还在集装箱里,就是你醒来的那里。”
韩溯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被关在这台冷冻仓里面送进来的。”先知说,“这台机器把他从这个世界的外面送到了这里。送到了,也就空了。人留在了那个集装箱里,一直坐到今天。”
她重新看向那台冷冻仓。冰冷的金属表面,两道字母EC静静地趴在那里,寒气顺着脊背爬上来。一个人被关在棺材一样的机器里,穿过某种路径,来到这个世界。他到的时候已经死了,所以是死在路上的?还是死了才被送过来的?
“你为什么还留着他?”
“因为他是证据。”
“什么证据?”
先知的银灰色眼睛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
“证明这不是真实世界的证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这句话本身就不平静。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也许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也许是一台电脑里的数据,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用指节敲了敲冷冻仓的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咚声,“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天空不会变化。风永远从一个方向吹。长期暴露在辐射里,普通人撑不了多久,只有你的辐射值是零。你从这个世界的外面走进来,身上没有沾上这里的任何东西。”
他看着她说完最后一句:
“韩溯,你不是从废土走进锈蚀镇的。你是从废土的外面走进来的。”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了几秒。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跟那具枯骨一样——是一个被送进来的测试员,只不过我还活着而已。我的代号是:沈渊,我的任务是让我等一个人。”
韩溯花了几秒钟消化这句话,所以所谓的先知,其实是一个测试员。“沈渊”,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脑子里会自然而然浮现这个名字。
从醒来到现在,他在这片废土上活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是刚来的人了,他已经长成了这片废土的形状。一个人在一个世界待得够久,就会长成那个世界的形状。韩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久了会变成什么形状。也许这就是沈渊让她看这台机器的原因——让她提前知道,她是从一个笼子外面,走进另一个笼子里的。
“你醒了多久了?”
沈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台冷冻仓,像在计算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不想说出来的数字。
“先回去吧。”他最终说,“我让你看这个,是想让你记住——你看到的东西,不代表就是全部。”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说你在等一个人。”她说,“等的那个人——要来了吗?”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不耐烦,是某种淡淡的警觉。像一个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人,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沈渊这个人说话的分寸把控得很精确:他想说的,你不问他也会说;他不想说的,你用钳子也撬不出来。
韩溯从圣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灰色光线还是如往常般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冷冻仓里那种寒气还附着在她的衣服上,在废土微温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小七落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看着圣殿圆顶的轮廓,这很不像它,难道是被冻傻了,这下真成傻鸟了。
“小七?”
“EC。”它说,“你记得吗?我说我认得那个记号。我刚刚想起来一点点——EC,不是东西。是个人。”
“谁?”
“一个女人。”小七说,“白房间,很亮。她在那间白房间里,用一根手指,在玻璃上写这两个字母。写完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了你一眼。”
她站住了。
小七也沉默了。很久,它才又说了一句,声音有点闷:
“韩溯,我觉得我们俩,不是碰巧在一个集装箱里的,这一切应该是有人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