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根管道还在滴水。嗒……嗒……嗒……节奏跟昨晚一样,如果它是活的,一定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不急,不慌。
看了一眼对面的墙,“1124”,笔画规整得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昨晚她就注意到了,今天再看,还是觉得奇怪,横平竖直,没有一丝潦草,镇子口石碑上的“锈蚀镇”三个字都歪歪扭扭,这个为什么会这么工整,像谁特地留在这里的,总觉得有什么深意。
“看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来了吗?”小七从铁管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昨晚你睡着之后,我盯着那四个数字数了两百遍,也没数出个所以然。”
“你数它干什么?”
“闲的。”
“小七,你一只机械鸟,为啥闲不住啊?你又不需要努力活着。”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推开门,外面的灰色天光照下来,和集装箱里看到的是同一种光——像一块旧铁皮被锤平了,盖在头顶。
锈蚀镇的早晨,如果这能叫早晨的话,比她想象中有秩序。镇里的人不紧不慢地走,有的端着杯子,有的扛着工具,有的拖着一捆从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金属管。每个人都像一台磨合了很久的机器上的齿轮,知道自己该转到哪一格。这至少说明住在这里的人相信“明天还会来”。
“闻到了!”小七忽然从她肩上飞起来,往主路那边冲,“有吃的!”
然后韩溯的肚子也叫了。
说起来有点丢人,在集装箱里不觉得饿,见先知的时候也不觉得,但一闻到空气里飘来的味道——有点糊、有点咸,裹着一层油脂的焦香——胃就立刻叛变了。
循着味道走过去,主路中段有个用铁皮和防雨布搭起来的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粗糙的长桌和条凳。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站在一口大锅前面,用一把铁铲搅着锅里的东西。她搅得很利落,铲子翻动之间蒸汽翻涌,把那股香气顶得更高了。韩溯走近了才看清,锅底下没有火——垫着一块暗红色的电热板,接在从墙里拖出来的电线上,通电的地方泛着暗红的光。这块电热板,据说也是老周从废电站里拆出来的,做饭比生火干净,也不用费柴火。
棚子里所有人注意到韩溯,再把目光带给了那个女人——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信号,像一个屋檐下的小群落,来了陌生人,先看当家的是什么态度。
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韩溯。
“新来的啊?!”
声量大得像在耳边敲了一下锣,感觉这一嗓子半个镇子都听到了。
“嗯。昨天到的。”
“先知说的就是你?”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没有辐射斑的脸上。看了两秒,没有追问。转身从案板上抄起一个铁碗,铁铲一插一挑,一勺稠乎乎的东西就进了碗。“拿着。”
碗是烫的,热度透过铁壁传到掌心。低头看——灰褐色的糊糊,里面掺着深色的颗粒和浅色的纤维,卖相不好,但香气是实打实的。
“这什么?”
“辐射麦煮的糊糊,加了点罐头皮肉。”她拍了拍锅沿,“别嫌弃,废土上能吃饱就是福气了。”
吃了一口。味道比卖相好。粗粮特有的嚼劲,颗粒咬碎了有股坚果香,罐头皮肉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在这样一个灰扑扑的世界里,这碗糊糊意外地让人安心,一件让人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东西。
“韩溯。”她含着一口糊糊说。
“啥?”
“‘韩溯’,我暂时的名字。先知告诉你的‘那个新来的人’的名字。”
“哦。”点了点头,大嗓门大妈咧嘴笑了——她缺了半截门牙,笑起来漏风,却意外地让人亲近。“名字不错。叫我顾婶就行,这片废土上最会做饭的人。”
“这个废土上就你一个人在做饭。”旁边桌上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埋头喝糊糊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闭嘴!少你一口吃的了啊?!”顾婶朝那个方向吼了一声,转回来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韩溯端着碗在棚子里坐下来。铁皮桌面有一层厚厚的刻痕——名字、符号,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标记。触碰的瞬间,听到了有很多嘈杂的声音,喝东西的嘶溜声、大笑的哈哈声、吆喝的声音等,层层叠叠的,应该是被人反复刻了很多次。
小七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缺牙大婶,嘴凶心软。那个喝糊糊的,手上有油,一定是干机械的。”
她惊讶的瞥了一眼。小七得意地抖了抖翅膀:“我眼神好。”
“嗯,小眼睛是挺大的。”
“……你这个人,夸人都带着刺。”
棚子里还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埋头吃糊糊。他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老鼠。她注意到他的左胳膊比右胳膊细一圈。
“你从哪个方向来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咀嚼声很大。
“东边。”
“东边?”他皱了一下眉,“东边什么都没有啊。我跑过最远的东边——三十里——只有一片荒地和几棵死树。连能用的废铁都没有。”
“有一个集装箱。”
“集装箱?”他愣了一下,“我没见过什么集装箱。你在哪看到的?”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从镇口往东。”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东边三十里我跑了不下五十趟,没有集装箱。”
韩溯没有再说,他的表情告诉她,他说的是真话。也就是说,那台集装箱要么不在他走的线路上,要么就是只有在某些条件下才会出现。后一种可能,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抬起头,看向刚才搭话的男人。
“你是机械师?”
他抬起头。一张被油污打磨过的脸——不是脏,是常年跟机油和金属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像一层洗不掉的保护色。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油垢。年龄不太好判断,大概四十到五十之间。不过废土上人的年龄本来就不好判断——辐射和苦日子总是会让人老得快的。
“嗯,可以叫我老周。”他说完继续低头喝糊糊。
等了几秒。没有下文。
“……你好,老周。”
“嗯。”老周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之后又低头把糊糊喝得一丝不苟。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老周是整个锈蚀镇最好的机械师,水电、器械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他那双手拆过的东西,比很多人这辈子见过的东西都多。
“他平时就这样。”顾婶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对谁都这副德行。”然后她压低声音,用一种并不算低的音量说,“有一次穆亥——就是镇口脸上有疤的那个——腿被铁片划了半尺长的口子,卢平没空,是老周给他缝了十几针,缝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第二天穆亥去谢他,他只‘嗯’了一声。比刚才那个还短。”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笑了一下。
“嘿嘿,你还好意思笑,你也是这副德行。”小七啄着糊糊也不忘补一刀。
笑容戛然而止,韩溯也低头一丝不苟的喝着糊糊。
吃完饭后,她决定在镇子里走一圈。
锈蚀镇的布局其实很简单。以圣殿——那个反应堆圆顶——为中心,主路从镇口直通到它,叉出去的小路分别通向居住区、工坊区、仓库和后山的水源点。镇子没有正式的围墙,但四周用各种废料搭起了屏障,屏障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观察哨。守卫不多,但武器看起来够用——她数到至少三挺改装的机枪,架在关键位置上。
“我数过了。”小七在她肩上,语气得意,“观察哨十三个,机枪三挺,两个在西北角,一个在镇口。镇子东边没围墙,只有一圈铁丝网。”
“你什么时候数的?”
“你一丝不苟的喝糊糊的时候,我飞了一圈。”
“还挺能干。”
“那是~”
工坊区在主路右侧,一栋用波形钢板和工字钢搭起来的大棚。走进去的时候,里面传出规律的锤击声,叮——叮——叮——每一声之间隔着固定的间隔,像心跳一样稳定。
老周在里面。
他正对着一块弯曲的钢板较劲。工具很简单:一把锤子,一个铁砧,一只卡尺。但动作很精准,每一锤落下的角度和力度都刚好,钢板在他的敲打下慢慢恢复形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一点点抚平。
韩溯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工坊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机油、金属碎屑、焊药燃烧后的残留,混在一起,不刺鼻。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大小长短,排列得很整齐,她想:如果一个人话说得少,大概就越需要别的东西来替他说话。
他敲了三四十下,停下来,转过头来:“会用工具吗?”
韩溯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愣了一下:“不知道。没试过。”
“那就试试。”老周从墙上摘下一把扳手,扔了过来。
韩溯接住了——顺手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像是身体比她知道该怎么接。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表情变化非常轻微,但在一张全程面瘫的脸上,这已经相当于惊呼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机器——一个被拆了一半的马达,散落的零件堆在一块油布上。
“装回去。”
说完他转身继续敲他的钢板,好像让一个昨天才出现在镇子里的陌生人修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达,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韩溯蹲下来看那堆零件。齿轮、轴承、线圈、密封圈——每个零件上都有编号,手写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她一个个看,一个个摸,试图找出它们应该回去的顺序。
她不记得自己学过机械,不记得自己修过任何东西,但手指碰到齿轮齿面的那一瞬,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它们咬合在一起时的样子。就像那天在集装箱里,指尖碰到枯骨时闪过的那间白色房间。有些记忆不在脑子里,在骨子里,它们安静地呆在各种物件里,等着被她触碰的那一刻再醒来。
“你的特殊能力又发动了?”小七在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看到你碰那个齿轮的时候,眼睛变了一下。”
“嗯。”
“你到底看到什么?”
“一只手。”韩溯说,“在灯光下,仔细地擦这个齿轮。还有一句话——‘咬合要对准,差了半个齿,整台机器都白搭’。”
小七的玻璃珠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现在会修了吗?”
“脑子会了,但手还得试试才知道。”
她开始组装。
花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装错两次——一次齿轮方向反了,一次密封圈顺序不对。老周没有看她,但他每次都在她犯错后三分钟内“恰好”走到她旁边拿东西,然后发出一个很轻的、介于咳嗽和哼气之间的声音。
到第六次的时候她终于确定了——老周是在提示她。
“那声音是几个意思?”她终于忍不住问。
“错了。”
她问的是废话,但能从废话里得到回答,说明他认可她装东西的水平了。
又花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个螺栓拧紧,她把扳手放在油布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看了看马达,朝墙上的电源插座扬了一下下巴。
“插上。”
韩溯插上电源,马达嗡地一声转起来,平稳,均匀,没有异响。
老周点了一下头。
这是韩溯第一次见一丝不苟的老周有这么大幅度的点头,感觉这个点头比任何赞赏的话都值钱。
从工坊出来,天开始暗了。废土的夜晚来得突然——不像有太阳的地方那样慢慢变暗,而是一层灰色变成更深的灰色,然后黑色像墨水一样从天上渗下来。
韩溯往锅炉房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他靠在锅炉房外墙边,手里夹着一根自卷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夜色里一跳一跳。他的脸半边被疤痕覆盖——是穆亥,镇口的守卫。
“先知让我转告你。”烟头在他说话时上下跳动,“明天早饭后来圣殿一趟。他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他没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灰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先知这个人,说话从来只说一半。习惯了就好。”掐灭烟头,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渐渐远去。
啧,先知有东西要给她看,什么东西不能今天看,非要等明天?
推开门回房间,管道还在滴水。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水滴汇聚、掉落、溅开,规律得像一个不紧不慢的钟摆。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些刻痕,想起马达上那些手写的编号,想起墙上那行1124。这座镇子到处都是别人留下的字——有刻在桌上的,有写在墙上的,有咬在舌头底下不说出来的。她好像天生就爱捡这些东西,把别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记号,一个一个收起来。
“你在想什么?”小七停在她头顶的铁管上,玻璃珠眼睛在暗处亮着。
“在想这座镇子。”韩溯说,“到处都是别人留下的记号。”
“你会关心他们是谁吗?”
“本来不打算关心,但他们好像想让我知道什么。”
小七安静了一会儿。“韩溯,”它说,“你有没有觉得,不是他们找上你,是你本能的在找他们?”
她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今晚先睡了,睡觉是天下第一大事。
锈蚀镇的第一天完整的生活,就这样过去了。
她闭着眼睛,数着天花板上的水滴。嗒……嗒……嗒……它们一声一声,像在数着天亮前的最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