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空气混杂着石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昭衍从幽暗中走出,一个月未见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门外,王府护卫统领魏征矗立在那,他身上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在昭衍面前收敛得干干净净。
“王爷。”魏征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标准有力,但当他抬起头时,整个人却僵了一下。
眼前的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可又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原先的镇朔王,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刀,锋芒毕露,气焰滔天,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而现在的王爷,气息内敛到了极点,平静,淡然。
这种转变,比修为暴涨还要令人心惊。
魏征的手下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小动作。
“密室里待久了,人都有点发霉。”昭衍随口说道,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外头有什么事吗?”
平淡的语气,寻常的话语,却让魏征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是他想多了吧。
王爷闭关一月,心境有所突破,也是常理。
就在这时,王府总管福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王爷!”
“出大事了!”
昭衍瞥了他一眼:“站起来说话,天塌下来了?”
“王爷,大公子……大公子在京城被人给抓了!现在已经下了天牢!”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昭衍的动作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抓了?犯了什么事。”
“说是……说是大公子他……他夜闯宰相府,非礼了当朝宰相林若海的独女,林婉儿!”
福伯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湿的密信,双手呈上。
昭衍没有接。
他反倒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宰相家的千金?我记得是个美人胚子,在京城里名气不小,眼光倒是不错。”
福伯和魏征都愣住了。
王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关心这个?
“王爷!这事儿不对劲啊!”福伯急得直跺脚,“这绝对是栽赃,是冲着咱们王府来的圈套!”
“说说看。”昭衍来了点兴趣。
“老奴已经派人查过了!”福伯语速极快地禀报,“案发的院子里,所有痕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可偏偏,整个京都城现在都传遍了,说大公子觊觎林小姐美色,酒后乱性,人证物证俱在!”
“这流言传播速度飞快,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是想把这盆脏水泼死在大公子身上,逼您发兵啊,王爷!”
魏征在一旁听得是怒火中烧,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王爷!末将请命!给我三千破朔卫,我这就去京城,管他什么天牢地牢,直接把大公子给您抢回来!”
“抢回来?”昭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统领,“然后呢?带着你那三千人杀出京城,再昭告天下,我镇朔王府正式造反?”
魏征被问得哑口无言。
昭衍踱了两步,语气依旧平淡。
“慌什么。皇帝老儿怕我造反怕得要死,只要他还想坐稳那个龙椅,承儿在天牢里就是最安全的。”
“那地方,好吃好喝供着,谁敢动他一根汗毛,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他现在是皇帝捏在手里的护身符,是用来跟我谈判的筹码,不会丧命的。”
福伯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这个道理。
昭衍继续说道:“真正想让我动手的,是京城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寒月圣教、玉清道宗、残雨楼……哪一个不希望我跟皇室打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东夷和西戎那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恐怕做梦都想看到我们沧阳内乱。”
“现在的京都,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我们是网上最大的一只猎物,网上所有的蜘蛛都盯着我们,就等我们自己撞上去,把这张网给扯破。”
一番话,说得福伯和魏征冷汗直流。
他们只看到了大公子被抓的愤怒,而王爷,却已经看到了整个天下的棋局。
“府里的客卿们有什么说法?”昭衍问。
福伯连忙回道:“客卿团已经递上了条陈,都在书房。”
昭衍迈步走向书房。
书桌上,摆着十几份用不同材质纸张写就的应对之策。
他随手翻开几份。
“血债血偿,兵围京都!”
“十日内不放人,便清君侧,诛宰相!”
“杀!”
昭衍看得直摇头。
这些都是府里供养的那些江湖武夫写的,一个个喊打喊杀,脑子里除了肌肉什么都没有。
他把这些条陈扔到一边,看向另外几份用上好宣纸写就的册子。
这几份,出自他重金聘请的几位谋士之手。
他翻开第一本,上面只有两个字。
“谈判。”
翻开第二本,还是两个字。
“谈判。”
第三本,第四本,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一个字——拖。
拖到局势明朗,拖到幕后黑手自己露出马脚。
“总算有几个明白人。”昭衍心里有了数。
这些谋士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不想掺和,但他们准确地判断出,现在绝不是动手的时机。
“福伯。”
“老奴在。”
“传我的令,王府一切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操练的继续操练。不要让北境的子民觉得天要塌了。”
“是,王爷。”
“另外,备车,我要去一趟天牢。”
福伯大惊:“王爷,您要亲自去?这……这太危险了!万一京都有埋伏……”
“放心,”昭衍摆了摆手,“他们不敢。我倒想看看,我那个傻儿子,到底是怎么一脚踩进别人挖好的坑里的。”
……
与此同时,京都,宰相府。
夜色如墨。
书房内,灯火通明。
当朝宰相林若海,正对着一幅江山社稷图出神。
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相爷,小姐她……还是一口东西都没吃,就坐在窗边发呆,谁劝也不听。”
林若海的身形没有动,只是那原本挺拔的背脊,似乎塌陷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女儿苍白憔悴的脸。
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他林若海付出了多少?
他得罪了多少世家,暗中处理了多少皇室的脏活,手上沾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血。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
可当灾祸降临到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时,那份为人父的心痛,还是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婉儿……”
林若海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站起身,吹熄了蜡烛,朝着女儿的院落走去。
有些事,终究需要他这个做父亲的,去亲自面对,去亲自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