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静夜。
林若海站在女儿的院落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婉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
“爹爹在。”
屋里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女儿在里面,醒着。
“这件事,爹爹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林若海对着门扉承诺,这话既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屋内的林婉儿,正坐在窗边。
她没有哭,泪水在事发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此刻,她的脑子异常清醒。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那场所谓的“偶遇”,太刻意了。
那个引路的丫鬟,是生面孔。
端上来的那杯酒,味道很淡,后劲却大得离谱。
最关键的是,当她被“惊慌失措”的下人引到那间客房时,镇朔王世子昭承,已经人事不省地倒在榻上。
衣衫完整,甚至连外袍的带子都系得好好的。
这算哪门子的“非礼”?
这分明是一场拙劣的栽赃。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场拙劣的戏码,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她林婉儿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镇朔王世子成了色中饿鬼。
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皇帝陛下。
谁是最大的受害者?
镇朔王府,还有她宰相府。
不,她林婉儿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难处,也看清了自己的宿命。
这件事,绝不会以昭承的性命为终结。
皇帝要的不是昭承的命,而是镇朔王的一个态度。
为了平息“风波”,为了安抚她这个“受害者”,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
最好的方式,就是一桩婚事。
让她嫁给昭承。
用一桩喜事,来掩盖这桩丑闻,将两家彻底绑在一起,成为皇帝手中的双重人质。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她林婉儿,读遍诗书,自认不输男儿,到头来,却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平衡朝局,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她将脸埋进双膝,肩膀无声地耸动。
……
太尉府。
裴峻烈将手中的密报扔进火盆,火苗一窜,将纸张吞噬。
“好一个林若海,真是老夫的好同僚啊。”
他发出一声冷笑。
“为了帮陛下稳固皇权,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舍得拿出来当诱饵,这操作真骚。”
“相爷高义。”一旁的幕僚躬身附和。
“高义个屁!”
裴峻烈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凳子。
“他这是在赌,赌镇朔王不敢真的反,赌我们这些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他想借此机会,把镇朔王府和自己的相府牢牢绑在陛下的战车上,从此一家独大!”
“我裴峻烈,能让他如愿?”
“传令下去,把我们在城外的暗桩都动起来。”
“相爷不是想演戏吗,我们就帮他把戏台子搭得再大一点。”
“去,想办法把消息递进天牢,告诉那位王世子,他爹已经准备清君侧,第一个就杀宰相全家。”
“我要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
京都,天牢。
这里是全沧阳最戒备森严的监狱,关押的都是王公贵族,朝廷重犯。
今日,天牢迎来了一位史无前例的探视者。
镇朔王,昭衍。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身一人,穿着一身常服。
天牢的狱卒们腿肚子都在发软,一个个跟见了活阎王一样,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开门。”
昭衍的语气很平静。
狱卒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最深处那间牢房的沉重铁门。
牢房里很干净,甚至还有一张软榻和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动都没动过。
昭承背对着门口,坐在榻上,身形挺拔如松。
“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没有回头。
“来看看我那个傻儿子,是怎么一脚踩进别人挖好的坑里的。”
昭衍自顾自地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昭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
他与昭衍有七分相像,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执拗与怨气。
“用不着你来看笑话。”
“我可没空看笑话。”昭衍敲了敲桌子,“讲讲经过。从你接到请柬开始,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他的态度太过随意。
这种态度,让昭承心底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在你眼里,这一切是不是都很有趣?是不是又是一场可以被你利用的棋局?”
昭衍没理会他的质问,只是重复了一遍。
“讲经过。”
昭承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收到那份匿名的诗会请柬,到在会上只喝了一杯酒便不省人事,再到醒来时已身处宰相千金的闺房。
整个过程,清晰明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标准的仙人跳。”
昭衍听完,给出了评价。
“而且是阳谋版的,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摆明了就是做给你老子我看的。”
昭承捏紧了拳头。
他最恨的就是父亲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仿佛世间万物,包括他这个儿子在内,都只是其棋盘上的棋子。
“你是不是早就想造反了?”
昭承质问道,“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借口?”
“借口?”昭衍笑了,“就为了你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蠢蛋?还不配。”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昭承的心窝。
“说完了?”昭衍站起身,“那就安心在这待着。”
“好吃好喝,安全得很。皇帝老儿比谁都怕你在这出事。”
“十天。”
昭衍伸出一根手指。
“十天之内,你会从这里走出去。”
说完,他便转身朝外走去,没有任何留恋。
“父亲……”
昭承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
他想说,不要冲动,不要为了我,让北境百万生灵陷入战火。
可话到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们父子之间,早已没有可以说这些话的温情。
昭衍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想当个富家翁,就得先学会别被人当枪使,我的好大儿。”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昭承愣在原地,将那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百般滋味,齐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