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衍从马车上下来,王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
就在他抬脚准备踏上台阶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直挺挺地撞向他。
魏征刚想出手,昭衍却摆了摆手,侧身让了一下。
那乞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里破了个口的瓷碗滚出老远。
他也不喊疼,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捡起破碗,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消失不见。
“王爷,这人有古怪。”魏征皱起眉头。
昭衍没有作声,只是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回到书房,福伯已经泡好了茶,正焦急地等着。
昭衍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烧火棍蘸着锅底灰写的。
“栽赃者,当朝宰相,林若海。”
福伯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懵了。
“宰相?林若海?这……这怎么可能!他疯了?拿自己亲闺女的清白来做局?”
福伯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操作是挺骚的。”昭衍把纸条扔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你想想,这事一出,谁的处境最尴尬?”
福伯想了想,答道:“当然是咱们王府,还有相府自己啊。”
“不,最尴尬的只有我们。”昭衍纠正道,“林若海这么一搞,就把他自己和皇帝彻底绑死了。”
“他女儿成了‘受害者’,他这个当爹的就占了理。皇帝要‘平息事端’,就得给他一个交代。而我,就成了那个必须低头认错的恶人。”
“他这是拿女儿的清白当投名状,向皇帝表忠心呢。告诉皇帝,你看,为了对付昭衍,我连脸都不要了,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番剖析,听得福伯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栽赃嫁祸的阴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阳谋算计。
“那……那给咱们递信的人又是谁?”福伯捡起那张纸条,百思不得其解。
“还能有谁,”昭衍嗤笑一声,“太尉裴峻烈,或者寒月圣教那帮神棍,再或者是东夷西戎的探子。总之,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想看我跟皇帝、宰相狗咬狗的家伙。”
“他们把刀递到我手上,就是想让我去砍林若海。不管我砍不砍,这京都的水都浑了,他们正好摸鱼。”
昭衍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倦怠。
轮回了这么多世,这种戏码他看得都快吐了。
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最后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原主那个铁憨憨,一门心思造反当皇帝,结果把自己活活憋死。
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当皇帝有什么好?批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会,睡个觉都得防着刺客。
哪有当个富甲一方的闲散王爷来得快活。
“王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福伯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查一下,相府那位千金,林婉儿,现在怎么样了。”昭衍吩咐道。
福伯一愣,但还是立刻应下。
王府的情报网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消息就传了回来。
“回王爷,相府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但我们安插在相府的眼线说,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一直在暗中托人打探事情的真相,并不相信是世子所为。”
“哦?”昭衍来了点兴趣,“还不算太笨。”
“至少比我那个只会用拳头思考的傻儿子强点。”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派人盯着点,别让她寻了短见,也别让林若海把她给灭口了。我那个好大儿,将来没准还得靠她传宗接代呢。”
福伯听得眼皮直跳。
王爷这思路,真是越来越清奇了。
昭衍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林若海”的纸条,手指一搓,纸条便化作飞灰,从指缝间散落。
“就当没这回事。”
“啊?”福伯又懵了。
“他们想让我当枪使,我就偏不如他们的意。”昭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话音刚落,一个下人匆匆跑了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传您立刻进宫面圣。”
下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听传旨的公公说,林相爷,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进宫了。”
这鸿门宴,摆得还真是明目张胆。
……
太尉府。
裴峻烈听着手下的密报,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好!好啊!林若海这个老狐狸,终究还是把昭衍给逼进了宫。”
“他以为他能掌控全局?他也不想想,昭衍是何等样的人物!那是一头吃人的猛虎,岂会任由他摆布?”
幕僚在一旁躬身道:“太尉大人英明。镇朔王此去,必然龙颜大怒,当场发难。届时,我等只需顺水推舟,弹劾林若海构陷亲王,扰乱朝纲,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没错!”裴峻烈一拍大腿,“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都准备好。只要宫里一有动静,立刻上奏章!我要让林若海,死!”
……
皇宫,紫宸殿。
昭衍一路走来,畅通无阻。
宫里的太监、宫女、禁军,见到他的身影,全都远远地就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这都是原主用赫赫战功和滔天杀气换来的威势。
他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昭衍走进大殿,殿内站着两人。
一人身穿龙袍,面容尚算英俊,只是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正是当今皇帝,景承煜。
另一人,则是身着紫色官袍,须发半白,神情肃穆的当朝宰相,林若海。
“臣,昭衍,参见陛下。”
昭衍微微躬身,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景承煜的脸上挤出笑容,想说些“王叔免礼”之类的客套话。
可昭衍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把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咽了回去。
昭衍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林若海,他的视线落在殿中那尊巨大的九龙鎏金香炉上。
他只是很随意地,像是聊家常一般,说了一句。
“陛下,您这病,得治啊。”
“再拖下去,怕是连神仙都救不回来了。”
话音落下,整个紫宸殿,一片死寂。
林若海猛地抬头,看向昭衍。
而龙椅上的景承煜,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昭衍也没做什么,只是进来的时候,多闻了一耳朵,多看了一眼。
凭借他轮回百世积累的医术经验,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位皇帝陛下的根本问题。
气血双亏,肝肾阴虚,龙气不固,子嗣断绝。
说白了,这位皇帝,是个天生的绝户。
搞了半天,这帮人争得你死我活的皇位,居然是个绝版的。
昭衍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一场巨大的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