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是跟着婴儿车穿过莱月家大门的。
嗯，字面意义上的穿过。
贤一掏钥匙时，她本来老老实实站在后面等。结果男人一手扶着刚出院的妻子，一手还要拎婴儿用品，开门开得像在参加某种限时挑战。
“菜穗子女士，请看好。”
贤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语气郑重。
“接下来由本家庭顶梁柱为您表演单手开门，同时保证妻儿及所有行李安全入户。”
菜穗子看了眼挂在他胳膊上、正在缓慢下滑的布袋。
“尿布要掉了。”
“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布袋落地，贤一低头。
“……”
“掌声呢？”
“昴睡着了。”
“那就算他在心里鼓掌。”
楚玥没忍住笑了一声，顺势往前走。
然后，她整个人从尚未完全打开的门板中穿了过去。
门后就是玄关。
她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回头看了看嵌在自己腰间的木门。
“好消息，我以后不用带钥匙。”
贤一听不见，菜穗子也听不见。
婴儿提篮里的昴却睁开眼睛，越过父亲的胳膊看向她。
楚玥从门里拔出自己，朝他眨了眨眼。
“欢迎回家，小昴同学。”
说完，她停了一下。
这里明明不是她的家。
可这句话出口时，却自然得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玄关不大，鞋柜上摆着一盆长势过分自由的绿植，枝叶东倒西歪。墙边多了几双还没拆封的婴儿袜，应该是亲友送来的，颜色从浅黄到粉红一应俱全。
贤一先把行李搬进屋，又折回来扶菜穗子换鞋。
“慢点，地上滑。”
“医院走廊我都走过来了。”
“医院有护士，家里只有我。”
“所以才更让人担心。”
贤一捂住胸口。
“孩子的妈，你出院第一句话就打击家庭顶梁柱。”
“刚才那句是第七句话。”
“你竟然数了？”
“没有，随便说的。”
楚玥站在旁边，看看菜穗子，又看看贤一。
这两个人说话没有胜负。
谁被堵得没话说，过一会儿照样会接着开口。没人翻旧账，也没人突然把一句玩笑上升成态度问题。
挺新鲜。
贤一把昴抱进一楼和室。靠墙的位置已经摆好婴儿床，床边堆着奶瓶、纱布、纸尿布和一只体积堪比昴本人的毛绒熊。
楚玥绕着床走了一圈。
“设备齐全。”
她又看向毛绒熊。
“就是保镖有点占地方。”
贤一恰好把熊抱起来，郑重放到昴旁边。
“介绍一下，这是爸爸小时候的贴身护卫。”
菜穗子靠在门边。
“它有名字吗？”
“当然。”
“叫什么？”
贤一沉默两秒。
“熊。”
“好敷衍。”
“那时候我才几岁？能准确识别物种已经很厉害了。”
楚玥点头。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昴的视线在父亲、母亲与楚玥之间缓慢移动。
他大概看不清远处的人，只能跟随声音。贤一一开口，他便偏向贤一；楚玥插一句，他又费力地把眼睛转回来。
三个声音轮流响起。
其中一个，只有他听得见。
安顿好昴，贤一开始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
他信誓旦旦地表示，菜穗子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躺着，所有家务都由他负责。
十分钟后，他站在婴儿床前，手里各拿着一片尿布。
“孩子的妈。”
“嗯？”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正面，一个是背面。”
贤一低头研究。
“厂家为什么不直接写上‘这里是屁股’？”
“可能他们觉得会买尿布的人都知道。”
“偏见，这是对新手父亲赤裸裸的偏见。”
楚玥抱着胳膊飘在他身后。
“左边那片。”
贤一当然听不到。
他果断选择右边，随即被菜穗子提醒拿反了。
楚玥顿时有了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看见没有？”她对昴说，“这个家目前只有我靠谱。”
贤一好不容易把尿布包好，刚准备宣布首战告捷，昴便用实际行动对成果进行了压力测试。
一道细小的水线险些正中他的衬衫。
贤一反应极快，侧身闪开。
“嚯！”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儿子。
“小子，偷袭可不算男子汉。”
菜穗子在床上提醒：“是你换太慢了。”
“这叫父子之间的第一次战术交流。”
“那你输了。”
“我躲开了。”
“地垫没躲开。”
贤一低头看见湿掉一角的垫子，再次沉默。
楚玥笑得蹲了下去。
昴被几道声音包围，原本因受凉而皱起的小脸慢慢放松下来。
楚玥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情绪提示。
哦，她之前关了来着。
提示再度打开。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安心。】
【情绪值＋2】
只有两点。
比第一次时少，但至少没有归零，不是吗？
楚玥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
没有鬼脸，没有故意吓他，也没设计什么新鲜刺激。
她只是和这对夫妻一起说话。
准确来说，是单方面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旁听也有工资。”
楚玥摸了摸下巴，得出一个朴素结论。
只要持续给贤一和菜穗子的日常配音，昴的情绪值迟早能攒起来。
于是，菜月家的第三个声音正式上岗。
贤一忘记给电饭锅插电时，楚玥在旁边播报：“家庭顶梁柱成功保住了每一粒生米的原始口感。”
菜穗子把丈夫炒咸的青菜推回他面前时，她点评：“贤一先生独享典藏版海水风味蔬菜。”
昴喝完奶，在父亲肩膀上吐出一小口时，她立即宣布：“菜月昴选手完成精准打击，父亲衬衫损失一件。”
贤一低头看着领口的奶渍，一脸悲愤。
“这件衬衫可是我最喜欢的。”
菜穗子说：“你每件被弄脏的衣服都这么说。”
“因为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
“上次那件是你吃拉面溅到的。”
“所以我也珍惜拉面。”
楚玥乐得不行。
可三天大的昴依旧没有笑。
最多在听见她的声音时停止哭泣，或者松开皱紧的小拳头。
楚玥想过用换装吸引他。
基础衣装栏已经开启，她的十点余额刚好够买最便宜的一套。
商城里摆着白色连衣裙、蓝色运动服和一套怎么看都像幼儿园演出服的兔子装。
楚玥盯着兔耳朵看了十秒，果断关掉商店。
尊严不能拿来刷首单！
…
至少不能只卖十点…
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买。
日子就这样在哭声、奶味和贤一不间断的废话里向前走。
新生儿的生活没有太多大事。
饿了就哭，困了就睡，尿布湿了继续哭。
最初几天，楚玥还会认真记录每一种哭声的差别。
第三周，她已经能抢在贤一之前判断出来。
“短促，停顿，继续。饿了。”
贤一掀开尿布检查。
“是湿了吧？”
菜穗子抱起昴。
“他在找奶。”
半分钟后，贤一败北。
楚玥扬起下巴。
“本守护灵今日比分，一比零。”
第四周，她学会在昴半夜惊醒时坐到婴儿床旁边说话。
她不能盖被子，也不能调节房间温度，只能一遍遍告诉他自己还在。
“别哭，你爸刚睡着。”
“你再把他叫醒，这个家今晚就没人能活。”
“夸张说法。你妈应该还能活。”
昴听不懂内容，但他认得她的声音。
楚玥说着说着，他便会重新闭上眼睛。
每当这种时候，情绪值都会零零碎碎地增加。
一点，两点，偶尔三点。
不多，胜在稳定。
系统把它们归类成安心、熟悉和依恋萌芽。
楚玥看见最后一个词时，盯着昴看了很久。
“你最好只是萌芽。”
她压低声音。
“姐姐以后可是要复活跑路的。”
昴睡得毫无反应。
楚玥也没再说下去。
六周后，菜月家终于从最初的兵荒马乱里找回一点秩序。
贤一学会了在换尿布前先拿东西挡住要害，菜穗子也能抱着昴在一楼慢慢走动。
客厅里多了一整排拆开的婴儿用品，冰箱上贴着喂奶与体检时间，旁边还贴着贤一手写的家庭纪律。
第一条：菜穗子优先休息。
第二条：昴优先吃饭。
第三条：贤一负责其他一切。
第四条是后来补上的。
贤一不得在昴睡着后突然唱歌。
楚玥对第四条表示高度赞同。
因为对方唱歌实在是太难听了。
这天下午，窗外正下着细雨。
菜穗子抱着昴坐在沙发上，贤一跪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只红色拨浪鼓。
“看这里，昴。”
他轻轻摇了一下。
鼓珠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昴的眼睛慢慢追过去。
贤一压低声音，像在主持重大赛事。
“很好，目标已经锁定。”
他把拨浪鼓移向左边，昴跟着转眼。
再移向右边，昴又转回来。
“孩子的妈，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反应速度，绝对是天才。”
“护士说这个月龄的孩子都会追东西。”
“别人家的是本能，我们家的是天赋。”
楚玥飘在沙发后面，摆手吐槽。
“经典家长发言。”
反正她不喜欢这种…
贤一忽然把拨浪鼓藏到身后。
昴失去目标，只能茫然地睁着眼。
“现在进入第二项测试。”
贤一往左探头。
“爸爸在这里。”
昴看向他。
贤一又迅速从右边冒出来。
“又在这里！”
楚玥没忍住给他配音。
“菜月贤一，三十多岁，熟练掌握和六周婴儿玩捉迷藏的尖端技巧。”
菜穗子看着丈夫来回晃动，忽然说：“贤一。”
“怎么？”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的裤子穿反了？”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贤一低头，楚玥也低头。
居家裤后面的标签，正堂而皇之地挂在他小腹前。
“……”
贤一抬起头，神情异常镇定。
“这是新穿法。”
“什么时候流行的？”
“刚刚。”
楚玥当场笑出声。
无关乎刷分，无关乎配合。
这回她是真的没绷住。
“新穿法哈哈哈……你怎么不说是为了方便倒着走？”
昴先听见父母的声音，又听见楚玥停不下来的笑。
他看了看贤一，再转向沙发后的楚玥。
小小的嘴角慢慢抬了起来。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很浅、很短的笑。
可那绝不是无意识的面部抽动。
他的眼睛还停在楚玥身上，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快乐。
菜穗子愣住。
“贤一。”
“我知道。”
男人连裤子都顾不上了，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
“昴笑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昴，楚玥也慢慢止住笑。
下一刻，系统提示在她眼前连续展开。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喜悦。】
【自然情绪倍率：300%】
【亲密关系初次社会性微笑：额外倍率生效。】
【情绪值＋18】
十八点。
楚玥看着这个数字。
她做十次鬼脸也没拿到的分数，只因为刚才真实地笑了一次，就到账了。
而且昴不是在笑她的表演。
他是在和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声音一起开心。
真正的快乐。
贤一趴到菜穗子身边，试图让昴再笑一次。
“来，昴，再给爸爸一个。”
他做了个夸张鬼脸。
昴不笑了。
菜穗子伸手把丈夫的脸推开。
“你吓到他了。”
“刚才明明是我让他笑的。”
“是你的裤子。”
“裤子也是我的一部分。”
楚玥重新笑起来。
这次系统没有再给十八点，只跳出一点轻微愉悦。
可她没觉得失望。
原来有些情绪值，不是靠设计刺激赚来的。
越想要，它越廉价。
忘了计算的时候，反而最值钱。
傍晚，雨停了。
听雨的声音——
咳咳…
贤一被菜穗子派去便利商店买纸尿布和晚餐食材。楚玥看着他换鞋，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六周没离开过这栋房子。
当然，严格来说，她曾经穿出过几次墙。
但每次都只是绕着昴所在的房间观察，最远也没走到院门。
“本守护灵也该放个风了。”
她看了眼睡在客厅里的昴。
菜穗子就在旁边整理衣物，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
楚玥跟着贤一穿过大门。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气，路面映着夕阳。邻居家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远处隐约传来商店街的音乐。
这是她来到日本以后，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世界（不包括医院病房和莱月家）
虽然只是一条普通街道，却让楚玥走得越来越快。
她是真的想看看路口外面有什么。
想看看这个世界的便利商店是不是和电视里一样。
想着自己虽然死了，至少还能去一些从前没去过的地方。
贤一在前面拐弯，和迎面经过的邻居打招呼。
楚玥继续往前。
二十米。
二十五米。
三十米。
跨出下一步的瞬间，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猛地缠住她的腰。
楚玥甚至没来得及骂系统。
街道、夕阳与贤一的背影同时向后飞去。
不！
是她被硬生生拖了回去。
一眨眼，楚玥重新出现在菜月家的客厅里，整个人踉跄着穿过茶几，跌坐在昴的婴儿床旁。
强烈的眩晕让她半天没能抬头。
系统界面浮现在视野中央。
【已超出任务对象基础活动半径。】
【强制回收完成。】
【当前最大距离：30米。】
楚玥扶着不存在的茶几，缓缓看向熟睡的昴。
“三十米？”
她扯了扯嘴角。
“小昴同学。”
“你还挺重力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