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哭得很响。
响到楚玥怀疑这孩子上辈子可能是个防空警报。
“安啦安啦，别哭了。”
她蹲在病床旁边，手指停在距离他掌心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急得想把系统揪出来塞进尿布桶。
“我就在这儿，没走。”
婴儿听见了她的声音，哭声停顿一瞬。
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见近在眼前的楚玥，努力抬了抬小手。
差一点。
依旧够不到。
于是他吸足一口气，哭得更大声了。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委屈。】
【情绪值＋1】
刚才还是三点，现在只剩一点。
收益衰减来得相当快。
楚玥却顾不上研究。
“你别给我钱啊。”
她盯着昴头顶飘出的文字，第一次觉得到账提示如此碍眼。
“完成指令，比什么都强。”
“哎哟，怎么又哭了？”
菜月贤一立即凑过来。
刚成为父亲不到半小时的男人显然还没掌握新生儿使用说明。他先看襁褓，又看妻子，最后紧张地看向一旁的助产士。
“是不是饿了？还是冷？难道是我刚才说以后带他晨跑，被他听懂了？”
“如果刚出生就能听懂晨跑，他现在应该是在抗议。”
菜穗子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毕竟我也不想去。”
“孩子的妈，这可是家庭健康计划。”
“那你自己先坚持三天。”
贤一沉默了。
助产士忍着笑，俯身检查昴的襁褓。
“应该只是尿布湿了。孩子很有精神，不用太担心。”
“原来是尿布。”
贤一松了口气，紧接着撸起根本不存在的袖子。
“请务必让我来！身为父亲，必须从最基础的战场开始积累经验。”
五分钟后。
“这个胶带为什么粘不上？”
“贤一，你贴反了。”
“难怪敌军如此顽强。”
“还有，昴的腿不能那样抬。”
“是！”
楚玥站在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拆开尿布。
如果是平时，她高低得点评两句。
可昴的小手还在空气里一张一合。
他看得见她，哭也是因为她抽走了手。
现在系统却在按他的委屈给她发钱。
怎么想都像在婴儿头顶摆了个收款码。
“关闭情绪提示。”楚玥略带无语地说。
【是否关闭实时情绪值提示？】
“关。”
【已关闭。】
世界终于清静一点了。
换好尿布后，昴被送回菜穗子身边。
他大概哭累了，声音渐渐变小，吃过奶便很快睡了过去。
楚玥站在床尾，偷偷松了口气。
“系统，指令有没有期限？”
【无固定期限。】
“那我等他长到会走路再完成，行不行？”
【允许。】
“……”
真可以？
楚玥差点被这个答案整不会了。
系统没有要求她三天完成，也没有要求昴必须立刻碰她。就算等上几个月、几年，理论上也不算失败。
可她看了眼熟睡的昴。
几个月不碰他？
那她复活之前，可能得先被哭声超度。
“什么叫无引导？”
【楚玥不得以语言、动作、位置设计或第三方行为，促使目标完成触碰。】
“我正常站在旁边呢？”
【允许。】
“跟他说话？”
【允许。】
“说‘来碰我’？”
【判定为引导。】
“拿虎牙嘲讽他手短？”
【判定为引导。】
“你连嘲讽都管？”
【请自行判断。】
又是这句话。
真烦人。
楚玥用舌尖抵住虎牙，忍了又忍。
“行。”
“不就是等他自己碰吗？”
“本姑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半小时后。
“这边，看这边。”
楚玥站在婴儿推车左侧，双手挤着脸颊，朝刚刚醒来的昴做了个鬼脸。
昴慢慢把视线转向她。
楚玥立刻换到右边。
“嘿，我又在这边。”
那双眼睛迟了几秒，也跟着挪过来。
楚玥眼前一亮。
只要把他逗得开心一点，哭闹总能少些。顺便还能测试情绪值的衰减规律。
注意，是顺便。
她绝对没有拿婴儿刷钱。
楚玥先吐舌头，再鼓脸，最后用两根食指压住眉尾，做出一个自认为足以载入婴儿早教史的丑脸。
昴看着她，眼神相当平静。
“……”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牺牲形象逗你，你就这个反应？”
楚玥重新打开实时提示。
什么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做了一遍。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轻微好奇。】
【情绪值＋0】
还能加零？
“系统，你是不是吞钱了？”
【同一对象、同一刺激，收益已衰减。】
“第一次做斗鸡眼，第二次吐舌头，第三次挤眉毛。哪里同一了？”
【同类刺激：视觉逗弄。】
楚玥懂了。
合着在系统眼里，她刚才付出的所有形象都属于同一种商品。
新用户首单一分，复购零元。
黑麻了兄弟。
昴又把小手抬了起来。
楚玥见状立刻退后半步。
不是她不想靠近。
只是系统刚才明确说过，“位置设计”也算诱导。
她要是故意站到昴挥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条指令多半会直接失败。
小手在半空抓了个空。
昴嘴角一撇，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亚子。。
“停。”
楚玥抢在他开哭前举起双手。
“我没有走，我只是遵纪守法。”
“虽然制定这条法的东西多少有点缺德，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忍忍吧，小昴同学。”
昴听不懂成年人的世界，他只管哭。
楚玥认命地蹲回去，隔着那一厘米的距离，陪他从号啕大哭到抽抽搭搭，再到被菜穗子抱起来喂奶。
她没有再打开情绪提示。
第一天就在哭声、喂奶和贤一包反三次尿布的努力中熬了过去。
到了夜里，母子被转入母婴同室病房。
病房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窗帘没拉严，城市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压出一道窄窄的光。
菜穗子已经睡着。
贤一坐在床边，抱着昴轻轻拍背。
他白天表现得像是恨不得现场发表一篇育儿演讲，这会儿却异常安静。
昴小小的一团伏在他臂弯里，每次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贤一低头看了很久。
“欢迎来到我们家，昴。”
没有玩笑，也没有夸张的语气。
他说完，低下头，用鼻尖很轻地碰了碰儿子的额头。
楚玥坐在窗台旁边。
准确来说，是假装坐在窗台旁边。
她刚才试着往上一坐，整个人直接穿过水泥墙面，差点掉到窗外。好在活动范围及时把她拽了回来，否则本书可能会在第四章完成女主二次坠楼成就。
她现在只能维持一个屈膝悬空的姿势，假装下面有东西托着。
这感觉挺稀奇，就是有点累。
不过死人会不会腰酸，暂时没有权威研究。
楚玥看着贤一。
她父亲有没有这样抱过自己？
应该有吧。
至少照片里有过。
可她完全想不起来。
记忆里更多的是长大后的事：志愿表、生活费、亲戚口中的稳定工作，还有母亲永远能用“我们是为你好”结束一切争论的声音。
楚玥不想把自己的家庭说得一无是处。
那样太轻松了。
正因为有过美好，她才总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不满太不知足，是不是再忍一忍，一切就会变好。
然后她忍到了十八岁。
又在准备离开的那天死了。
“哈。”
楚玥很轻地笑了一声。
她刚得到自由，就被送来给别人当保姆。
命运真有幽默感。
贤一自然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昴可以听见啊！
昴在父亲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偏向窗边。
楚玥本想逗他，却在开口前停住。
不能引导啊…
于是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昴找不到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气笑了。
第二天，护士给昴测黄疸、做听力筛查。
到了采足跟血的时候，针刚扎下去，病房里熟悉的警报又响了。
楚玥条件反射往前冲。
透明的规则壁垒依旧出现在两人之间。
“只是采血。”护士柔声安慰，“很快就好。”
菜穗子握着昴另一只没有采血的脚，贤一在旁边龇牙咧嘴，表情像针扎的是他。
“不能轻一点吗？”
“已经很轻了。”
“这孩子出生才第二天，人生第一次流血就来得这么突然。”
“他昨天抓自己脸的时候已经有一道小红印了。”
“那不算，是内部矛盾。”
楚玥原本也跟着紧张，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
昴哭声顿了顿，视线往她的方向偏。
她立刻收住笑，往后退开。
这一天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昴醒来会找她。
她说话时，他会慢慢转动眼睛。
偶尔小手挥到她所在的方向，她便提前退开，生怕系统判定自己利用位置诱导。
到后来，她甚至不敢站在婴儿车旁边，只能离着两步远蹲守。
活像个被禁止靠近甲方的监工。
更糟糕的是，昴似乎渐渐学会了一个简单的规律。
只要他开始哭，那个蓝头发的人就会靠近。
于是第三天清晨，他吃过奶、换过尿布，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却还是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菜穗子把他抱起来。
哭。
贤一接过去，小心地拍背。
继续哭。
护士检查体温和尿布，一切正常。
还在哭。
楚玥站在病房门边，抱着胳膊观察半天，终于眯起眼睛。
“小昴同学。”
哭声立刻小了一截。
“你不会是在找我吧？”
昴的眼睛转向她。
病房里三个大人都没有察觉那道视线的落点，只以为孩子终于哭累了。
楚玥心情有点复杂。
她该高兴。
这证明昴确实能分辨她的声音，也已经记住了她。对一个出生不足三天的婴儿来说，这份记忆或许只是“看见这个颜色、听见这个声音就会安心”的本能。
可被需要的感觉，来得太快。
快到她还没想好该不该接。
毕竟她留在这里不是无偿的。
她要情绪值，要完成指令，还要拿昴的幸福换回自己的命。
这个孩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相信她靠近时，那个突然消失的温度会回来。
“小小年纪就学会碰瓷。”
楚玥走到婴儿推车旁，却刻意停在他够不到的位置。
“我警告你，我可是很难攻略的。”
昴听到声音，渐渐停止哭泣。
他的手臂在襁褓边缘动了动。
楚玥没有伸手，倒也没再往后退。
她只是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停在他能够看清的距离内，双手抱着膝盖。
“今天要出院了。”
“听说你家条件还行，有独栋房子，父母感情也不错。开局比我强。”
“不过别高兴太早，你摊上了一个穷得只剩九点情绪值的守护灵。商店虽然开了，但里面的东西我一样都买不起。”
“以后咱俩谁养谁，还真不好说。”
昴安静听着。
至少楚玥单方面认为他在听。
护士推门进来，把出院资料交给贤一，又开始教夫妻二人回家后的喂奶、黄疸观察和脐带护理。
病房里顿时忙乱起来。
菜穗子坐在床边换衣服，贤一一手拿资料，一手收拾婴儿用品，嘴里不断重复护士刚说的注意事项，生怕漏掉一个字。
楚玥在婴儿推车边蹲得腿麻。
当然，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她看了眼系统面板。
【指令进行中。】
【持续时间：70小时43分。】
距离七十二小时只差一点。
可系统从来没有说过七十二小时是期限。
标题都是她自己在脑子里起的。
楚玥叹了口气，站起身。
“看来还得继续耗。”
她转身准备去看看贤一究竟往同一个包里塞了多少片尿布。
蓝色长发从昴眼前轻轻扫过。
楚玥的注意力已经离开了莱月昴。
就在这一刻，襁褓里的昴听见她的声音远去，本能地把头偏向那抹蓝色。
他抬起手臂。
动作很小，毫无准头。
第一次挥空。
第二次，张开的手指擦过楚玥垂在身侧的衣袖。
楚玥停住。
因为一只柔软的小手已经抓住她的袖口。
抓的并不牢。
甚至比不上第一次的抓握力量。
但确实是昴自己抬起手，在没有引导、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碰到了她。
病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楚玥低头。
菜月昴仰躺在小床里，黑色眼睛正追着她。
小手抓不住光滑的布料，指尖一点点往下滑。
这次不需要系统催促。
楚玥立刻转身，反握住了他的手。
温度重新贴上掌心。
【第二次触碰已完成。】
【首条指令判定成功。】
【有效指令完成数：1】
【奖励已发放：基础衣装栏。】
【商店权限更新。】
昴握住她以后，眼睛慢慢弯了一点。
新生儿当然不会真正微笑。
可他确实安静了下来。
楚玥也笑了。
“可以啊，小昴同学。”
“才三天就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了。”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以后也保持，别什么都等我来教。”
这句话说得随意。
连楚玥自己都没意识到，它会在很久以后变得有多重要。
系统商店在视野边缘自动展开。
原本灰暗的衣装分类亮了起来。
【基础衣装栏已开放。】
【当前可用衣装：死亡时服装。】
【购买新衣装所需情绪值：10点起。】
楚玥看向自己的余额。
九点。
“……”
就差一点。
系统绝对是故意的。
她正准备和系统讨论一下首单优惠，婴儿车忽然被贤一推向门口。
楚玥下意识想扶住车沿，手掌却直接穿过透明塑料护栏。
她失去支撑，半个身体跟着栽进婴儿车。
视野瞬间被白色床垫和塑料框占满。
楚玥僵了两秒，从车底穿出来。
贤一还在往前走，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刚刚用儿子的婴儿车碾过一只守护灵。
昴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睁着那双黑眼睛，安静地目送楚玥从车底冒头。
楚玥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头发。
“看什么看？”
“幽灵穿模，基础操作。”
她嘴硬完，视线落到贤一挂在车边的奶瓶袋和备用尿布上。
刚完成指令的喜悦缓缓沉了下去。
她能重新握住昴的手。
却依旧碰不到他的奶瓶、尿布、婴儿车，以及这个世界里除了昴之外的任何东西。
换句话说。
如果有一天昴真正需要帮助，而身边没有其他人……
楚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看起来和活着时没有区别。
可它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