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往左挪， 襁褓里的视线跟往左偏。
楚玥往右挪，昴的视线也追过来。
虽然追得并不流畅，中间还迷失半秒，但最后依旧稳稳停在楚玥脸上。
“……”
楚玥伸手指向自己。
“何意味？”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
他只是皱巴着一张小脸，盯着楚玥。
新生儿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那副天生三白的眼型不算凶，反倒有种莫名的倔强。
楚玥低头看了眼自己。
蓝发碧眼，正值十八岁的脸。
放在这里确实有点显眼哈。
“眼光不错小鬼”
她下意识拨了拨头发。
“刚出生就知道挑全场最好看的看，以后有前途。”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
楚玥立刻看见，一行半透明文字从他头顶飘了出来。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好奇。】
【情绪值＋1】
【累计情绪值：1】
楚玥的眼睛瞬间亮了。
到账了！
虽说只有一点，和十万相比小得约等于没有，但这证明情绪值规则确实能用。
只要能用，就能攒。
一天一点，一年三百六十五点，十年三千六百五十点，一百年就是……
楚玥算到一半，笑容僵住。
不对。
她复个活应该不用熬到菜月昴火化吧？
而且这小子的人生才刚开始，随便逗哭哄笑几次，收入肯定不止一点。
新生儿嘛，情绪简单，波动又快，简直是未经开发的情绪值富矿。
想到这里，楚玥眯起眼，缓缓靠近襁褓。
“昴宝，姐姐给你表演一个绝活。”
她抬起双手，食指抵住脸颊，吐出舌头，挤出斗鸡眼。
“略～”
婴儿毫无反应的看着她，头顶更是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楚玥不信邪，又鼓起腮帮子，迅速换了三个鬼脸。
依旧没有反应。
“啧。”
现在的小孩真难伺候。
她刚打算换个思路，一只手忽然穿过了她的肩膀。
楚玥整个人僵住。
黑发男人正弯腰靠近孩子。他的手从她肩头伸过去，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也完全没察觉自己穿过了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鬼。
“昴，你在看什么？”
男人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向半空。
那里只有楚玥。
两人四目相对。
楚玥没说话，男人也没说话。
他视线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越过她，看向了身后的点滴架。
“这小子不会是在看输液袋吧？”
“刚出生应该看不清那么远。”病床上的女人轻声说。
“那就是在看他英俊潇洒的老爸。”
“你在另一边。”
“孩子的妈，方向感不重要。父子之间靠的是心灵感应。”
女人疲惫地眨了眨那双与婴儿如出一辙的三白眼。
“可他没看你。”
“……”
黑发男人沉默两秒，捂住胸口。
“当爸爸的第一天，我就遭到了儿子的无视。”
“你刚才不是还说靠心灵感应吗？”
“所以我现在很受伤。”
病床上的女人笑了一声，幅度很轻，眉眼却整个柔和下来。
楚玥站在两人之间，没跟着笑。
她看着刚才被穿过的肩膀。
什么感觉也没有。
可那一瞬间，比摔进楼道的失重更奇怪。
那时她至少还躺在地上，还能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还有人从铁门外走过。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别人却连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楚玥抬起手，试探着碰向黑发男人的胳膊。
指尖无声穿了过去，像伸进一团没有温度的影子。
她很快收手。
“系统。”
界面没有出现。
“我说话，他们也听不到？”
【除任务对象外，其他个体不具备观察及接触权限。】
答案和之前一样。
可写在面板上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自己的手穿过活人，又是另一回事。
她真的回不去了。
那个房间、彩票、争吵，甚至母亲赶到楼道后会是什么反应，都已经与她隔开。
楚玥用舌尖抵了抵虎牙。
没事，看不见就看不见。
至少还有一个能看见她的。
菜月昴仍在看她，甚至在楚玥低头时轻轻动了下脑袋，试图跟上她。
“你能听见我吗？”
楚玥往左俯身，靠到婴儿二三十厘米外。
“能的话，看左边。”
眼睛缓缓跟上。
“右边。”
菜月昴的小脑袋动不了多少，眼珠却真的追了过来。
楚玥心口那块刚刚空下去的地方，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把这感觉归结为任务顺利。
一定是。
“好吧，恭喜你。”
楚玥蹲到床边，和他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从今天起，你多了一位别人没有的专属守护灵。”
“虽然不能搬东西，不能碰别人，不能吃饭，暂时看来主要功能就是陪聊。”
“但你也别嫌弃。我会日语，会做题，四舍五入算个高学历预备役。”
婴儿眨了一下眼。
“你现在可能听不懂。没关系，我单方面宣布你听懂了。”
楚玥说着，抬起一根手指。
按照系统规则，只有昴能碰到她。
可规则是真是假，具体怎么碰，都还没有验证。
万一她的手也会直接穿过去呢？
万一所谓接触，只是等他长大后才开放？
楚玥看着自己半透明都算不上的正常指尖，突然有点紧张。
这可能是她死后第一次真正碰到活物，当然也有可能是第一次死心。
“先说好，我就试试哈。”
她把食指慢慢送到婴儿面前。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哭吧。反正你现在好像也只会这个。”
指尖碰上菜月昴摊开的掌心。
温热的感觉。
楚玥的呼吸顿住。
真的是切切实实的温度。
柔软的皮肤贴着她指腹，小得几乎只够容下半截手指。
下一秒，婴儿五根细小的手指本能地蜷缩，牢牢握住了她。
楚玥没敢动，她以为死人不会再有体温。
可被那只手抓住的地方，热意正顺着指尖往上爬。
黑暗里苏醒后，她一直在说话。
问规则，找漏洞，骂系统，算收益。只要脑子不停下来，死亡就像一场还来不及处理的突发事故。
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碰不到原来世界的任何人了。
唯一能抓住她的，是一个刚出生、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
何等荒谬。
何等讽刺。
“力气还挺大。”
比起刚才，楚玥声音轻了不少。
菜月昴也不再皱脸。
他握着楚玥的手指，原本不安扭动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漆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安心。】
【情绪值＋5】
【累计情绪值：6】
楚玥盯着数字思考着。
只要再来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次，就差不多能攒够十万。
这样想想，还是死了算了。
“呸。”
她立刻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赶出去。
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说晦气话。
“昴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菜穗子注意到了孩子的变化。
她抬手碰了碰昴的脸颊，又顺着他紧握的小拳头看过去。
在她眼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手握得好紧。”
贤一也凑过来，伸出自己的食指，试图塞进儿子掌心。
“这一定是在等待老爸的手。来，昴，让我们完成父子间第一次历史性握手。”
他的手指从楚玥的手背穿过。
楚玥下意识一缩。
菜月昴的小手却跟着收紧，不肯松开她。
贤一试了两次都没挤进去，神情逐渐严肃。
“孩子的妈。”
“嗯？”
“我们儿子好像在握空气。”
“刚出生的孩子经常会握拳吧。”
“可这个拳头里明显给谁留了根手指的位置。”
菜穗子认真看了几秒。
“那可能是在握未来。”
“这个回答好帅！”
“是吗？我刚想到的。”
“说得好，不愧是我老婆！”
楚玥看向菜穗子。
女人只是随口一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孩子脸上。
握住未来。
楚玥说不清这话哪里戳中了她。
她明明才是那个等着靠昴复活的人。
这只手握住的与其说是未来，不如说是一份巨额债务。
十万情绪值，足量指令，还有连标准都不公开的幸福。
可菜月昴不知道。
他只是抓住了房间里唯一一个没人看得见的人。
楚玥忽然不太想把他叫作长期饭票了。
至少这一分钟不想。
“行吧。”
她蹲在病床旁，任由小小的手握着自己。
“既然你先抓住了，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会儿。”
菜月昴听着她的声音，眼皮渐渐往下落。
楚玥没有抽手。
她看着他呼吸慢慢平稳，第一次觉得黑暗里那份合同有了一点具体的重量。
不是“任务对象”。
是菜月昴。
一个会哭，会好奇，会因为握住她而安静下来的孩子。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毫无预兆地弹到两人之间。
【守护绑定完成。】
【初次有效接触已记录。】
【系统商店已开放。】
【首条指令已生成。】
楚玥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指令名称：第二次触碰。】
【指令内容：自本指令发布起，禁止楚玥主动接触菜月昴。】
【解除条件：菜月昴在无引导状态下，主动完成第二次触碰。】
【失败条件：楚玥以任何形式诱导、强迫或代替其做出选择。】
【失败惩罚：存在稳定度下降。】
楚玥逐字看完。
然后看向仍握着她手指的昴。
“呃，这不是已经碰着吗？”
【请于十秒内终止当前接触。】
【00：10】
“你有病吧？”
【00：09】
楚玥尝试忽略倒计时，下一秒，握在婴儿掌心里的手指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不是很疼，但她可以看出这是警告。
【00：07】
“他才刚出生，怎么主动碰我？”
【请自行判断。】
“他连翻身都不会！”
【00：05】
楚玥咬了咬牙。
看来她只能一点点把手指抽出来。
菜月昴像是察觉到了，细小的手指用力蜷紧。
可新生儿哪留得住一个执意离开的成年人？
温度从指尖滑走，两人的手彻底分开。
【当前接触已终止。】
【规则锁定。】
楚玥立刻把手放回去。
这一次，她的指尖停在距离婴儿掌心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再也无法前进。
透明的阻隔没有形状，却坚硬得不容商量。
菜月昴闭着的眼睛重新睁开。
他看见近在咫尺的手指，慢慢抬起小手。
差了一点。
他够不到。
楚玥本能地想往前送，手腕却被规则钉在原地。
“不是我不给你。”
她低声解释。
“是那个缺德系统不让。”
菜月昴当然听不懂。
他只知道刚刚抓住的温度不见了。
小手在空中徒劳地够了两下，嘴角一点点向下撇。
楚玥眼睁睁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憋红。
下一秒，响亮的哭声再次冲破产房。
【菜月昴产生有效情绪：委屈。】
【情绪值＋3】
楚玥看着跳出来的数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