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菜月昴，那个——莱因哈鲁特先生，这样称呼可以吗？”
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眼前这个红发青年虽然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和周身那股沉静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不用加敬称没关系的，昴。”
莱因哈鲁特笑得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昴愣了一下。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他们从见面到现在统共不超过三分钟吧？
“那我就直接叫你莱因哈鲁特了。”昴干咳一声，“不过先说好，我可没打算被你带去什么治安所之类的地方。是那三个人先动的手——”
“我知道。”
莱因哈鲁特打断了他，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有那么一瞬间，昴感觉对方的视线像是穿透了自己的脑袋，正在读取什么——
「传心的加护」。可以大致了解面对的对手的思考。
莱因哈鲁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实话。确实是那个叫阿珍的混混先挥拳击打你的面部，结果导致自己的手骨彻底碎裂。”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没有主动攻击他们。”
昴松了口气：“对吧？我可是正当防卫……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莱因哈鲁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昴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冥想。
或者说，他在向某个存在提出请求。
欧德·拉格纳——世界的根源，所有玛那最终回归之处。它能在莱茵哈鲁特认为需要时赐予他新的加护。
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莱因哈鲁特睁开眼睛。
“好了。”
“什么好了？”昴一头雾水。
莱因哈鲁特走到那个还在捂着手哀嚎的瘦高个儿混混面前，蹲下身。他的手指以一种极其精准而轻柔的动作包裹住对方碎裂的指关节——明明没有绷带，没有药膏，甚至连一块布条都没有，但阿珍的惨叫声却逐渐平息了下来。
「包扎的加护」——包扎的技术可以让伤口稳定住，从而不再造成二次伤害。
阿珍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满脸震惊：“这、这是……”
“暂时固定住了。”莱茵哈鲁特站起身，“但还是要去医馆让专业医师处理。走吧，我带你们去。”
他作势要拎起三个混混的衣领。
“等等。”昴忽然开口。
莱茵哈鲁特回过头。
昴挠了挠后脑勺：“算了吧。他们才是受害者——我是说，手都成这样了，再被抓去关起来也太惨了。反正我也没受伤。”
阿珍三个人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脸比石头还硬的怪人会替他们说话。
莱茵哈鲁特看着昴那张毫不在意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唇角微微上扬。
“好。”他松开手，朝三个混混指了个方向，“走吧。别再让我在这条街上看到你们。”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从屋檐缝隙间漏进来，把石板路染成暖橙色。昴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跟这位好心的红发骑士道个别，然后——
他注意到了。
莱因哈鲁特腰间那柄剑在颤抖。
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剑身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龙剑「雷德」——这把剑仅在认定对手具备资格时才会出鞘。而此刻，它在颤抖。
莱因哈鲁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昴能感觉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是一种严阵以待的姿态，像是在面对一头随时可能扑过来的猛兽。
可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个。”昴眨了眨眼，“你还好吗？”
莱因哈鲁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松开了剑柄。
“……没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昴读不懂的东西，“只是觉得……你比我预想中要特别得多。”
“特别？我？”
“你的衣着、名字，都很奇特。”莱茵哈鲁特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你是外来人吧？”
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来自哪个国家？”莱茵哈鲁特问，“如今王都局势不稳，如果你遇到麻烦，我可以提供帮助。”
昴思考了片刻。说自己是异世界穿越？那肯定没人信，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很远的地方。”昴说，“按照套路来讲，就是最东边的小国吧。”
莱茵哈鲁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露格尼卡已经是最东边的王国了……大瀑布之外吗……”
大瀑布之外。昴默默记下这个名词。听起来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境外”的称呼。
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很响。
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有点尴尬。维特鲁姆人其实可以一直不吃饭——只要意志力扛得住——但饿这种感觉是主观的，就算身体不需要能量，胃还是会发出抗议。
他蹲下身，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掏出那包玉米浓汤味的薯片，撕开包装。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你在吃什么？”莱茵哈鲁特好奇地凑过来。
“薯片。我们那边的零食。”昴递过去一片，“要尝尝吗？”
莱茵哈鲁特盯着那片薄薄的、泛着金黄色泽的奇怪食物，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
“……咔嚓。”
他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
“很……奇妙的口感。”
“对吧？”昴一屁股坐在巷子边的石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聊会儿？反正你今晚应该没什么事吧？”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
一个来自大瀑布之外、衣着古怪、名字奇特、能把混混的骨头震碎、还让龙剑产生反应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脏兮兮的石阶上吃一种叫做“薯片”的零食，还邀请堂堂剑圣一起坐下聊天。
莱茵哈鲁特笑了。
他整了整披风，在昴身边坐了下来。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昴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里，“你刚才还帮我解围来着。而且——”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莱茵哈鲁特。
“你很强吧？我能感觉到。”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片刻。
“你也一样。”他说，“昴，你对王都了解多少？”
“几乎为零。”昴老实承认，“今天刚来。”
“那——”莱茵哈鲁特想了想，“要不要在周围转转？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王都。”
昴眼睛一亮：“真的？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莱茵哈鲁特站起身，朝昴伸出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昴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掰个手腕吧。”
昴愣住了：“……啥？”
“我想看看你的实力。”莱茵哈鲁特说得轻描淡写，“只凭感觉不够准确。”
昴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有些想笑。堂堂异世界的骑士，邀请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掰手腕，这算哪门子的测试方法？
不过……他也有点好奇。
“行啊。”昴卷起袖子，在莱茵哈鲁特对面蹲下身，“输了可别哭。”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三、二、一——”
昴发力了。
维特鲁姆人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那股力量足以撕裂钢铁、足以摧毁墙壁——莱茵哈鲁特的手臂被压下去了。一寸、两寸、三寸——
然后，停住了。
莱茵哈鲁特的手臂纹丝不动地悬在半空中。昴咬紧牙关，试图加大力度，但对方那只手像是钉进了虚空里一样，分毫不动。
与此同时——
他们脚下的石板开始龟裂。
裂缝像蛛网一样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簌簌掉落，细小的粉尘扬起。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莱茵哈鲁特——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两人都还没有使出全力。
但仅仅是对抗的余波，就已经让地面不堪重负了。
“——停。”
莱茵哈鲁特忽然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那片惨不忍睹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慎的神色。
“……到此为止吧。”他说，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认真，“再继续下去，这条巷子怕是保不住了。”
昴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也看了看脚下的碎石：“……你说得对。”
两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昴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果然很强啊。”
莱茵哈鲁特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但笑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戒备般的谨慎。
“……你也是。”
腰间的龙剑「雷德」，在鞘中轻轻颤抖了一下。
两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边的魔法灯陆续亮起，把石板路照得暖黄一片。昴把那包吃了一半的薯片揣进口袋，正准备跟莱茵哈鲁特问问哪里有好吃的——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街角掠过。
昴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抹银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下意识转过头——
一个少女。
穿着白色基调的服饰，银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际，紫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像是两颗宝石。她正匆匆从街角走过，似乎急着去什么地方。
昴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
他转回头，继续跟着莱茵哈鲁特往前走。
“刚才那个人——”
“嗯？”昴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莱茵哈鲁特摇了摇头，“走吧，前面有一家店的烤饼还不错。”
两人并肩走进了王都的夜色中。
银发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的尽头。
擦肩而过。